章隆十六年,秋。
皇帝在中秋节大病一场,在众臣都毫无办法时,三皇子晏熙与宋修寻得灵方,主动献药,治好了陛下顽疾。
在那之后,皇帝便沉迷修道,四皇子晏霖起初还屡次劝阻,但此时整个朝廷都已群魔乱舞,连百姓都任人鱼肉,已经无力回天。
朝廷风起云涌,但这只是皇家的事,与婢女毫无关系。
家生婢女,在任何府中的地位都是相当卑贱。
她们的母亲也是下人,生来就该伺候人,就是被瞧不起的命。
吃残羹冷饭,住低矮偏房。没人会对其加以关切,平日有满腔委屈也难以诉说。
但在郑渠府中的婢女,日子稍微畅快了些。
因为有地位更低的人,成了她们的发泄对象。
几名婢女围在桌旁,对剩饭也是狼吞虎咽,边偷闲,还对着个瘦弱的人影抱怨。
“都来半年了,动作还这么慢吞吞的。”
“装可怜呗,她以前在穆府不就这样?”
婢女笑着附和道:“是啊,至少我们不是失了清白后进来的!都当勾引别人的破鞋了,还想着当三小姐?”
女子神色蜡黄,发出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目光相当麻木。
“唉,她本来也是庶出,看嫡姐们过得好,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呗。”
新来的女子本是穆家三姑娘。在几月前因不想与守尉郑渠成婚,自作主张与外姓男子苟合,被前来探望的众人抓个正着。
苏惠昭和郑渠“不计前嫌”,将她安排到郑府中做婢女。
以这种原因进来的人,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。她连家生婢女都不如。
不知是谁提了句“别说这丧门啦”,话题便转移到下午的差事上。
“下午宋首辅要来的,出了纰漏大人还得罚咱们!”
边用饭,边珍惜着极少的自由时间。
少女没和她们一处,而是带着自己的残羹,回到狭窄潮湿的住处。
小心虔诚地,从枕下拿出本破旧的书来,无意中露出半截异常瘦弱的手臂。
医书。
她琴棋书画无一精通,唯在医术上天赋异禀,也只在学医时,能短暂脱离苦海。
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,压低声嘲讽着“到了这地步,学医有什么用”。女子置若未闻。
扉页上不知是谁的字迹。用极郑重的笔触写着“活下去”。
和谁有过这样的约定?
人生一无是处,还是死了吧。
她轻抚着那字迹,最终还是忍不住,扑簌簌落下两行泪来。
从出生到现在,便没有过得顺遂的时候。
出生时穆家已经败落,没有人为新生女的降生感到喜悦。
过了十几年受人轻贱的日子,忽然背上了陷害穆景的罪名,怎么申辩都无济于事;紧接着出府祈福,凭空多了个“祸居大世”的灾煞命格,让所有人都敬而远之。
她不能未卜先知,也没法凭空多出才能来,面对整个府的针对,除了忍受别无他法。
曾有过的反抗意识,被生母安绾连根拔除。
身为庶出,那些冠冕堂皇的压迫,连自己都信了。没人听她理论,她也习惯忍气吞声不理论。
再然后……就来到了这里。
女子身心俱疲地抬起头,郑渠的府邸。
唯一信任的丫鬟诗云也被遣走,希望她能过得好些。
忙里偷闲的时刻极少,她只看了一会,便匆匆擦了眼,继续去服侍主子。
简单地化了胭脂粉黛,没看镜子。相貌在她眼里看来,是最没用的。但家主好像很喜欢。
穿过凌乱的走廊,见到家主郑渠时,她身子下意识抖了抖。
男子面孔粗鄙,见到女子暧昧地笑笑:“过来。”
依言照做后,郑渠直接牵上她的手:“待会,你知道谁要来么?”
“……宋首辅和他的女儿。”
“对喽。”男子拍了拍手,“那位宋首辅估计看不上我,我真正感兴趣的,还是那位宋家嫡女。”
“都传言那嫡女好看,照我看还未必比得上你。”郑渠放肆地打量面孔,情到深处,便忘了形势,想去撕扯衣衫。
粗壮的手顺势环上女子的腰,感受到她的颤抖。
不悦道:“被宠幸是好事,你害怕个什么劲?”
“你生得挺好看的,也不是什么破鞋,就是病恹恹的没气色。或许是那迷药搞的?”郑渠自言自语道。
女子却察觉不对,颤声问:“什么?”
郑渠意识到多话,撇了撇嘴道:“瞧你这样也活不久,告诉你得了。”
“就是苏惠昭那嫡母容不下你,刻意安排男子来凌辱你!迷药也是我们下的,知道也没用,好好让我开心才是正经。”
紧接着,便不由分说将人扯入怀中,力度生疼,女子仍旧震愕交加,连挣扎都忘了。
已经忍让了十五年,为何还要被凭空陷害?
一切就因为自己是庶女?
没给她震惊的时间。男子不耐地一把扯过人:“矫情什么呢,耳聋了?”
姑娘落下泪来,连妆都哭花了。郑渠本想接着骂,但看她哭的模样,虽然虚弱,却也格外动人。
不顾意愿地吻了上去,她神色木然,没有分毫娇羞欣喜,任由男子动作继续。
可惜,动作戛然而止。
姑娘闭上眼,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男子拥抱的动作僵硬着,再不进展,最终骂了句脏话,狠狠将人推到地上。
不久前,郑守尉在战场上被伤了子孙根,面对姿色动人的姑娘,只有干瞪眼的能耐。
情到深处时总不能如愿,暴怒也是正常。
可是,和她又有什么关系,凭什么要把火撒在自己身上?
身旁的宫人,麻木地注视着一切,类似的场景他见过太多。
女子神色呆滞,对责罚已然是破罐破摔的态度。
“别总摆死人样!”郑渠眉目阴戾,顺手扔去个杯子。刹那间,衣裳尽数淋湿,皮肤被烫水和碎瓷伤得通红。
还没等吃痛地叫出声,外头便隐约传来脚步声,心腹快步走到他附近,低声说几句话。
郑渠厌恶地挥挥手:
“行了,宋大人待会要来,你先换身衣裳,然后去端茶。”
女子周身一抖,低低应了声是。
“动作快些!”
他自被贬后脾气暴戾,一举一动都颇为粗鲁,于是将怨愤,发泄在他人身上。
姑娘颤抖着去取茶,出门不久,便听到侍卫拉着长音的叫喊。
“宋首辅到——”
随即,便是郑渠殷勤的声音:“宋大人光临寒舍,小的蓬荜生辉!”
自嘲地笑笑,继续做本分的事。
谁来都和自己没有关系,日子依旧是暗无天日,毫无希望。
连死了,都比现在好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