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多时,她端着茶壶停留在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,郑渠不耐烦地答应以后,唯唯诺诺地进了门。
除了郑渠,新来的几位应该就是宋家人了。她抬起麻木的双眸去打量。
阵仗真大,自己从没见到过。
宋修六十来岁,样貌和蔼,眉眼中透着世故精明。而身后的人儿……
身后的姑娘茜红衣裳,即使神色不太好,还是挡不住灵动神色。
这就是宋家嫡小姐?
虽然也养尊处优,但比穆若娴亲切地多。
宋修因联合太子送了药,治好皇帝顽疾,现在是炙手可热,是陛下最为信任的权臣。
郑渠知道自己江河日下,宋大人对他唯有利用,只打算应付完了事,目光反倒若有若无地扫向女儿。
女子将一切揽在眼中,唇角掠过极淡的嗤笑。
“别愣着,快上茶!”
声音惊醒了走神的人,她惊慌应了声是,分别去给几人倒茶。
挨个走到几人身边,宋修看都没看。
郑渠在耳畔低声道:“别出差错,否则有的你受!”
她没害怕,这种威胁听太多,各种惩罚也早已受过。
紧接着,走到宋灵歌身旁,低垂着眉眼倒起茶水。
那位宋小姐情绪好像一般,但看见这婢女后,神色反倒顿了下。
使唤道:“你过来!我想换种茶。”
仿佛是在拖时间。
她忙亦步亦趋地过去,宋灵歌也不啰嗦,抓紧这短暂的时间,紧紧地盯着人瞧。
待茶水流完后,宋小姐道了声谢。
婢女想走,手却被忽地拉住,见对方紧紧拉住自己,随后认真地抬起衣袖。
宋灵歌目光一沉,因为,她瞥见了不成人形的手腕。
那手腕异常枯槁,青紫交加,完全不像个及笄少女,瞧着都触目惊心。
宋修倒是不关心这个,这种人他见多了。
现在最重要的,是自己的利益。
随即,继续和郑渠讨论起事情来。皇帝病危,太子晏熙隐约透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,他知道历史上知情者的下场,得尽力游说官员,为自己谋个后路才是。
二人虚与委蛇,互探锋芒。
“等等!”此时,一直默不作声的宋灵歌开口,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惊。
“宋小姐什么事?”郑渠殷勤问道。
若是对自己有意,那可太好了!
宋灵歌瞥他一眼,眼中尽是轻蔑,指了指沉默寡言的姑娘:“我想要她。”
郑渠一怔
下意识问:“她整天死气沉沉,小姐若想要,鄙人能去再挑几个好的……”
宋灵歌不耐烦地打断。
“不要别人,我就看她顺眼,想带走做我丫鬟,成不成?”
明明只是个深闺女子,此时气势却不弱于对方。
这请求微不足道,宋修自然也答应。
目光自然而然回到郑渠身上,他目光下意识缩了回来,从前征战沙场的勇气都没了。
把庶女就这么给人,他是不愿意的。这女的虽面黄肌瘦,但仍旧难掩俊俏相貌,还能当出气筒,这样的好姑娘上哪找去?
但这宋小姐毫不让步,好像是要定了。
那么,自己也不能吃亏。
思及此,郑渠故作犹豫道:“宋小姐开口,鄙人自然难以拒绝,但没个百两银子……”
宋灵歌的目光更添嫌恶。
他以为她嫌贵,要拒绝了,却听干脆利落的嗓音响起。
“给就给!”
宋灵歌厌恶的是明码标价,一条命就值一百两。
见要办的事完成,她不耐烦地屈身行个礼:“父亲,女儿身子实在不舒服,想先去偏房休息片刻,失陪了。”
最近越发不喜欢父亲,感觉与从前的清官模样相距甚远,能跟着来已经很不错。
宋修也不明白她为何赌气,和郑渠继续商量政事。
姑娘的归宿便又被改变,这十五年她也算颠沛流离了,首先是穆府,接着是郑家,最后,宋府。
战战兢兢地被带回来,打量着全新的环境。
面对未来,又是茫然又是害怕。
直到一个年老的姑姑,和蔼地拿出身婢女衣装:“小姐给你的,快换上吧。”
虽然不甚华丽,但是颇为崭新规整,她抚摸着柔软的衣衫,心没来由地安定下来。
半个时辰后,她换完了衣裳。病气似乎都一扫而空。
然后,见到了宋灵歌。
见到自己,茜衣女子眼前一亮,拍着手笑道:“长得真好看,要是养好病,可不逊于那些道貌岸然的小姐的!”
好看?
她从没留意过自己的相貌,因长期忧病,自然比不过那些嫡姐光彩照人。
如今有另一位姑娘,夸自己好看。
宋灵歌没注意到她情感的涌动,自顾自说道:“我第一眼就觉得你过不好,没想到那守尉这么不是人!说实话,就算在婢女里头,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惨的。”
“就算被贬官了,也不该拿别人当出气筒啊,不过没事了,在这没人会欺负你。”宋灵歌冷哼一声,忽地想起什么。
握住姑娘的手,暖意霎时传遍全身。
“一直没问呢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收敛了外传的刁蛮之态,展露出的唯有亲切。
多久了,多久没人对她这样好过?五年前似乎有一位,但记忆太过久远,早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叱责辱骂中。
姑娘当即又要掉下泪,嘴唇张了张,还是没说出口。
她想说自己叫穆槐,是穆家三小姐。
可这名字象征着愁云惨淡的人生,被侮辱为祸事劫难,没有人会对此抱有衷心的祝福。
她对自己的名字厌恶至极,如果可以,想把今年以后的事情全部忘记。
“以前的名字没意义了,我想取个新的……成么?”声音很轻。
宋灵歌一顿,握着手的力度大了些:“没问题!”
笑容相当感染人,如同冬日的暖阳。
女子呼了口气,竭力忍住眼底的泪水,忽地想起了最近看过的医书。
“叫重楼。”她闭上眼,低低重复一遍,“叫重楼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