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风雅名字。”宋灵歌不懂医理，只觉得这新名诗意十足，“你应该很喜欢看书！”
重楼温和地笑：“旁的不爱看，但我爱看医书。”
说着，下意识瞧向案旁放着的医书，已将其翻阅无数遍，却还是珍之重之。
那是自己最值钱，也最珍重的东西。
宋灵歌沉默片刻，握着的手没有松开。
这小姑娘日子还真是苦。
忽地想起什么，开口问道：“你若是真喜欢医术，我给你个机会好吗？”
重楼惘然地抬起头，却听女子道：“宋府家业越来越大，缺几个外出取药的人。你暂且当那的丫鬟如何？”
其实，她不是没想过放姑娘自由，但一想到有自己在，重楼还有个人保护，否则以她的柔顺性子，哪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。
见对方半晌没反应，宋灵歌扬起笑追问：“怎么，不满意？”
重楼这才听见，忙道：“满意！”声音因激动带上丝丝颤抖。
自打出生起，都没人问过她的意愿，方才的事，叫人如坠梦中。
有人认定了自己的爱好，并支持她学医！
“好。”宋灵歌笑道，“那么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医女了，可不许偷懒！”
她的笑容与衣裳一样明艳，如同天边绚烂的朝霞。
重楼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神采。
新生活便这样开始，起初女子觉得像在梦里，因为她表面是个丫鬟，但感受到的温暖，比以往多得多。
宋灵歌一点小姐架子都没有，如同闺中密友。
但过了许久，也逐渐适应了。
但在重楼刚进宋府两个月时，发生了个插曲。
那时，宋灵歌从外头跨进门，脸上还余留着方才的讶异。
她妆容正式，显然是与一位身份不凡的宾客会面。
“怎么了？”重楼柔声问道，现在的她已经敢说话了。
“出了大奇事，四皇子竟也会与我们府联系，说要找个姑娘。起初只是派侍卫，刚才还亲自来了！现在还没走。”
重楼无动于衷，皇家的人，都和自己没有关系。
但还是好奇问道：“要找谁？”哪个姑娘能让皇子都前来。
“叫……穆槐吧。”
岂料，女子话语方落，重楼的手便猛地一抖，连拿着的杯子，都险些摔碎在地。
为什么还有人找她？
好不容易打算忘记以往的事，怎么又有人提！
宋灵歌再迟钝，见此也察觉到了不对，试探道：“难不成，你是？”
听说穆府的确有三个女儿，但那三姑娘，最近名声不太好。她倒是不信什么与人苟且，只觉得那三女屡次受人针对，也是够命苦。
重楼目光逃避，这态度无疑就是默认。
没想到，自己救回来的人，比想象中还惨。
宋灵歌嘴唇微抿，宽慰道：“你想乐观些，说不定四殿下和以前的人不一样，应该没恶意。”
重楼紧闭着眼：“不可能。”
人生的前十五年，无数次地心存侥幸，结果只有现实的当头一棒。
那名字象征着痛苦与灾厄，只要和以前有点牵扯，必然不会有好事情。
见女子态度如此坚定，宋灵歌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，但还是最后确定一遍。
“你以前，确定没和他遇见过？”
若无意中得他青眼，那可就飞黄腾达了，哪还用做什么医女？
她茫然地摇了摇头，穆府江河日下，偶尔会来几个大人物，也都是由穆严和嫡女接见。没她的份。
至于五年前所遇见的，在府前性命垂危的少年，她根本没特地去记，府中救过的人太多。
雕兰云佩亦然，“你要活下去”的誓言亦然，早已一并忘了。
那点温存和十五年的黑暗人生，完全无法相比。她不愿去回想，也不愿去触及那段灰暗的回忆。
宋灵歌点点头，她走出门去，来到方才会客的地方，见晏霖果真还没走。
心里还在讶异，四皇子一向外传不近人情，今日怎会亲自前来呢。
他眉目冷然，面无表情，暗红的身影在秋风中，孤独地立着。
心中咋舌，果真和传闻中一样冷傲。
不由上前道：“殿下，您还没放弃么？”
晏霖见她前来，微眯起眼：“本殿查过，她是被你收留来的。”
宋灵歌一阵烦躁，摊手道：“臣女知道，但您也遣人找过了，宋府没有叫穆槐的人！而且府邸这样大，哪能时时刻刻关注一个人的动向？”
晏霖没说话，漠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视四周。
她在这里，这是直觉。
自情势稍好，便一直在找五年前救命的姑娘，可惜无果。直到前些日子才得知，是穆严曾经犯错导致全家搬迁，最近才回来。五年内有四年，她都不在京城！
当初，他得知女子不仅受尽欺辱，还在算计下被夺了清白，在郑府的日子生不如死，仍旧面无表情，让原本战战兢兢的穆严放下心来，说不定殿下没生气。
这般想着，继续给四皇子献殷勤：“那姑娘不知检点，和臣的二女穆若娴，根本没法相比——”
晏霖合上双眸，顺手取来一旁的空杯。
还没等穆严反应过来，那杯子刹那间四分五裂，碎片掀起一阵疾风。
然后，在老者耳边擦过，耳朵瞬间豁开一角，鲜血横流！
家主吓得瑟瑟发抖，除了下跪讨饶，不敢说别的。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时，却发现人早已走了。
晏霖不急着和他算账，直接派人到宋府打听，沈青说没找到后，索性亲自来。
按理说，这是女子唯一的藏身之地。
可为何毫无结果？
其实就算重楼站在他面前，也未必认出来，这些年的折磨早已让姑娘变了样，而她对少年的记忆，也早就烟消云散。
“连她本人都未必记得您，殿下还在这坚持什么呢？”
这话说得很不客气，换别人早就怒发冲冠了。但晏霖却并未发怒，眼神竟黯淡几分。
宋灵歌的心软了几分，她轻声道：“殿下，那人对您真的很重要吗？”
晏霖默认。她沉吟片刻，再度开口。
“那臣女便说实话。从前臣女的确在郑府要过丫鬟，但现在已经放她自由，人在哪，谁也不知晓。”
还没等男子眼神变化，便又道：“临走前她透露，相当厌恶自己的过去，不想和任何以前的人有牵扯。就算您的本意是好的，但有没有想过，往后她便要恢复最不想要的身份，见最害怕的人？”
“好不容易与从前一刀两断，结果又要被迫面对。若真为她好，殿下应该知道怎么做吧。”
前面是假，后面是真。
晏霖目光一滞，不想和以往有牵扯，包括自己？
他静默地与宋灵歌对视，眼中没有平常逼人的冷意，良久，才放弃似的开口。
“好，本殿信你。”神色疲惫至极。
下一刻，他转身便走，还留给女子几个字：“方才得罪了。”
宋灵歌哑然，一时连恭送都忘了说。没想到，四皇子还会道歉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