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飞逝,转眼便是一年。
重楼在宋府认识了友善的程姑姑,还有其他几位性子活泛的丫鬟。她能出府采药读书,在宋灵歌的支持下,偶尔还能和大夫研习医理。
煎药时,药炉常会溢出汁液,将在一旁看着的她袖子弄湿,试尝时口中也尽是苦涩;学针时扎错穴位,总是惹出麻烦。饶是如此,心头还是从未有过的畅快。
她不擅琴棋书画,医术却突飞猛进,有好几次切磋,都让专业的大夫甘拜下风。
在几个月后,靠自己的本事拿到个医女职位,能救更多人。
宋灵歌看着她开的药方,啧啧称赞。在一旁鼓励道:“在宋府做医女真是屈才,你该去做御医!说不定还能治治陛下的病。”
重楼不好意思地笑:“我也没机会啊。”
皇帝的病自己略有耳闻,仅听症状,也是治不好的。
宋灵歌点点头,自己否定:“也不是非得进宫才能实现志向,在民间也挺好的,别再出现第二个阳浦镇。”
重楼沉默地捏紧衣角。
大半年前,阳浦镇瘟疫肆虐,皇帝采纳了三皇子“灭掉源头”的建议,不仅不让任何医官诊治,反而将整个镇的人都杀害。据说四皇子一直在反抗,可惜势单力薄。
如果她当时有余力……就算研制不出药方,那也要救人,有一个是一个。
弹指间,便到了七夕。
姑娘家结伴而行,来到街上,宋家小姐最闲不住,兰夜自然也要逛个痛快。
今天夜色正好,可明明是兰夜,出行的女子却寥寥无几,原本应是摊位,戏台的地方,也只剩下了漆黑一片地。
“果然,今年的人特别少。”宋灵歌自言自语道。
重楼在身旁静默无言,她也觉得冷清,偶尔经过的姑娘家,也愁眉苦脸。与传闻中女儿节的气氛大不相同。
但以前在家锁着,从未过过节。以为就是这样冷寂的。
宋灵歌与她讲述往年的事情:“往年可热闹啦,有斗巧的,有人卖巧果,还有小贩摆摊卖饰品,有些小摊上的玩意,还真不比府里的差。姑娘们只有在今日,才能尽情地玩。”
姑娘听得心神驰往,只是今年景象萧条,和她嘴上说的,实在对不上。
而茜衣姑娘讲了半天,不由也兴致怏怏,再热闹都已成过往,不是么?
连一向乐观的她,都长叹了口气。
“都是世道不太平,百姓流离失所,谁能顾得上过节?”说到此处咬牙切齿,“天下沦落至此,我父亲也有功劳!如果我是男的,就算一死,也肯定和他作对去!”
太子晏熙嘴上说得好听,实际却从不管天下人的死活。
重楼不觉得她在说大话,因为女子的确尽力而为。不仅阻止了几次宋修的杀心,还偷偷救了不少无辜的人。
但听到最后一句,还是笑了,她想说一个女子哪能有改变天下的能耐,却被对方看穿了心思。
认真道:“你别笑我,但我觉得真有可能,凭什么只有那些男的得意?”
重楼点了点头,心中不由生出幻想,如果自己能促进天下太平,会怎么样呢,不过也只是幻想罢了。
过得再苦,也总有少女对未来心存浪漫。
宋灵歌握住她的手,玩笑道:“说起来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相貌又好,不知有没有中意男子?”
重楼摇了摇头。
“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嫁。”
不论是本该身为慈父的穆严,还是凌辱她的男子,还是本该琴瑟和鸣的郑渠,命中出现的所有男子,似乎都对她不好。
再不敢对男女之情,有任何奢望。
女子理解自己的苦楚,也不再追问,余光瞥见拜织女的几位姑娘,刻意转话题哄她开心。
“谁说嫁人才是最终归宿的,你不也活得好好的。不如去拜织女许个愿吧,说不定能成真呢!”
重楼抿了抿唇,没好意思说,现在的日子她就很满意。
但一年过去,她也不如以往束手束脚了。看着小巧的竹签,女子在上面小心翼翼写下句话。
灵歌笑意盈盈:“我写的是希望海晏河清,你呢?”
重楼有些紧张。
她深吸了口气,说出了自己最真诚的念想。
“若我再有些本事,就去开医馆,再不济也得做个有名气的医者,悬壶济世。”
然后,救更多像她一样的人。
宋灵歌笑得愈发明快:“好,我等着!”
潜心学习更多医术,然后去当救人的郎中——成了她灰暗人生中的第一个目标。
这段日子,是重楼前十六年想都不敢想的,在穆府做三小姐时也从未如此自由。
没有旁人压迫,没有勾心斗角。
有了个不摆架子的朋友,还能潜心最喜欢的医术,没人白眼相待。
如果这样美妙的时日能持续下去,折寿十年也愿意。
她头一回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。
美中不足的是,宋灵歌生气的时候越发多,因为她一而再,再而三地见到父亲宋修抛弃原则,陷害好人,她无可奈何,却也不会将气撒在别人身上。
十月,皇帝驾崩,太子晏熙即位。肃清朝廷,派晏霖前去边疆,其实是希望他能死在广兰人手里。
宋家表面风头渐盛,实际却是岌岌可危。
宋修殚精竭虑,坐立难安,皇帝驾崩也代表着,自己的利用价值已被榨干。
晏熙看他的眼神,如同在看利刺。尽管表了好几次忠心,但疑心仍旧日益加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