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修的担忧果然成真。
深秋时,几个位高权重的朝臣突然弹劾自己勾结官员,其实是晏熙的授意。
新帝假模假样地驳斥几句,又与那几个走狗眼神交流。
表面是相信宋修,实际是给权臣借题发挥的机会,又在“无意”中,查出他给先帝献的丹药中含有剧毒,还私自与广兰的势力有勾结。
说是坦白证据,实则是把自己曾犯下的错事,尽数推到宋首辅身上。
宋修被吓得浑身瘫软,知道自己完了。在皇帝口中,罪名怎么罗织都可以。
偏生,晏熙还不动声色掩下眼中阴霾,痛心疾首道:“宋首辅,朕对你一向重用,没想到你犯下如此大错,谁都保不住你!”
众臣直呼陛下仁慈。
于是,宋修当即被押入牢狱,连宋府都没能回去。
至于查出什么罪,晏熙没把消息传到那里,只是在好一顿抄家后,将上下家眷都锁在府中,等待发落。
这样的时间,一连过了五日。
府内的消息虽被封锁,却也人心惶惶。
宋灵歌倒是不在意条件变差,只是这样的气氛,未免太过压抑。
但重楼,有最后一天出来的机会。
本来是不被允许的,可前几日宋家夫人病逝,处理下后事还是没问题。饶是如此还只能出来一日,何其凄凉。
机会来之不易。
她深吸口气,好不容易过上的太平日子又被摧毁。
目光挪到空荡荡的室内,值钱些的物件都在抄家时被夺走。
宋灵歌见状,反而嘲讽笑道:“这些都是贪污贪来的,毁了也好!”
重楼深以为然,转身欲走,女子的嗓音,却又在背后兀自响起。
“等等。”闻言,她下意识回头。
宋灵歌的笑容一如往常,完全看不出身陷囹吾。
“拜托你件事吧,我想听听外头是怎样议论宋家的。就算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。”
重楼点了点头,她刚想说话,茜衣女子又故作随意地开口。
“如果打听到的消息不好,你就赶紧跑吧!别回来了。不然也得跟我一起受累。”
说得如此洒脱,可重楼听来却心如刀割。
她忍着泪摇头:“你别多想——”话音未落却忽地愣住,原是左右手,各自被塞了件东西。
一样是最珍重的医书,上头有自己和灵歌的笔迹。另一样,则是枚玉佩。
上头刻着新月,煞是好看。重楼眯了眯眼,有点眼熟,可隔得太久,怎么也想不起来源。
脱口而出:“这是我的么?”
宋灵歌哑然失笑:“你自己的东西都不知道?你来宋府时,顺便把这个带过来了,颠沛流离这么久没丢,真不容易。我能瞧出这是好玉,肯定能卖好价钱,也利于你学医。”
每句话,都是为她未来的事考虑。
重楼头一次含怒:“你别这么说,我只是去打听消息,一天就回来!”
“你怎知道,这一天不会发生别的事?”
女子当即反问,噎得她说不出话来,愣了许久,才认真道:“只要上天有公道,你就不该受牵连!”
这话说得,自己都不信。
此时,又有不耐烦的声音来催,只得攥紧那两样东西,走出门去。
许久未来,深秋下的京城更是萧条凄清。
重楼用最快速度办好后事,寻了个靠谱借口,争取到三时辰自由时间。
人最多的地方,张贴着张告示。上面写着最近犯罪的人,除了几个陌生的名字外,果然包括宋修。若非犯了重罪,断无这种“待遇”。
宋大人的确是不知所踪,原是已经锒铛入狱。
除了宋府,所有人都知道了消息。更显得他们傻。重楼抿了抿唇,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人对话。
“下药谋害皇帝?这宋首辅好大的胆子!”
“可不是,幸好当今陛下没受他迷惑,这种奸臣最好大卸八块。”
“前些日子,还说宋首辅是为患天下的灾星呢,神神鬼鬼的。”
看来在晏熙和其权臣的指使下,他已然臭名昭著,什么妖魔头衔都往头上扣。
她有些遗憾,却也知道宋修不是好东西,只是叹了声气。
更关心的是,宋家会怎样?
继续听着那些污言秽语,不由心慌。随即,更恐怖的想法直冲心头。
她随便找了个人,问道:“宋首辅的事,你们还知道什么?”
“你还不知道?”被问话的人书生打扮,奇怪地看她一眼,“都人尽皆知啦,勾结官员,涉嫌谋反,用药杀害先皇,多几条命都不够他用。”
“样样都是株九族的罪,听说宋府都锁了,再过几日就没了吧。”
其他的话重楼都听不清了,只觉脑中轰地巨响,那句“株九族”如同梦魇,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杀罪有应得的人,她没意见。
为什么那姑娘也要死?
她和宋修完全不一样,也一直心存正道!
重楼指节泛白,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:“那,无罪的人,或者是女眷,能留一条命么?”
“姑娘,你想什么呢!”文人一下笑出声来,“谁不知道当今陛下狠心,对隐患肯定得赶尽杀绝呀。且既然出身于宋家,肯定也是灾星,死不足惜!”
“我劝你也别说了,现在宋家是墙倒众人推,独有他们被蒙在鼓里,你为他们说几句话,估计也难逃一劫!”
这也算是惩罚办法吧,就算宋府的人知道结果,却也无力改变。
女子道了声谢,浑浑噩噩地走出人群。
明明没任何罪名,却要被所有人轻视,这种滋味自己一个人受就好了,凭什么要灵歌也来一次?
他的话依稀回荡在耳畔:“出身宋家的都没好东西,死不足惜。”
又是出身论!穆家人排挤自己时,也是清一色地说“庶出就是没本事。”
重楼脑海中终于清明起来,紧接着,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。
什么庶出罪臣,那都是幌子,错处根本不在她们身上。
都是道貌岸然的借口!
以前都是逆来顺受,但再忍下去,唯一的朋友也要离她远去。
既然忍受毫无结果,那也别任人摆布了,反抗吧!
此念头一出,便如野草般疯狂滋生。
她久违地有了这想法,而且异常坚定。
可惜,还是想不出法子。
眼看还有一个时辰,若还是毫无办法,自己将失去最后一个出门机会,只能等死。
正在此时,身旁忽地传来阵阵哭声,她顺便瞧去,原是几个哭哭啼啼,披麻戴孝的人。
“父亲,您怎么走得这样早……”
那几个人很快走了过去,重楼木木地瞧着那人,混乱的脑海中,忽地有一念头掠过。
如同石破天惊。
如果,宋灵歌在被处刑之前就“死”,是不是就不会再遭劫难了?
前些日子看过卷不知名的医书,上头记着味方子,能让人暂时失去气息!
这想法也只是雏形,她连一回都没实践过。但重楼还是异常激动,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,回想着那医书是在哪借的。
那医馆挺大的,还就在京城里,叫什么来着……
济世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