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文书后,晏霖不动声色地瞄了臣子一眼。
怪不得他出冷汗。
写文书的是淮江当地出名的医术世家,姓白,近十年来才声名鹊起,在当地颇有名望。
信中内容写得文绉绉,但精简概括,无非就这么几句话。
“我们研习医术五十载,积累名望已是极有难度,如今好容易有起势之兆,却有官员告知,京城的济世馆要替代我们的位置。”想想都不平衡。
“若来者有真才实学,我们亦甘愿让贤。但臣只听闻皇后娘娘与馆主医术高超。其他人的本事,我们完全没见识到。若其他大夫都是绣花枕头,让他们教授便是误人子弟。”
众人皆知扩办济世馆,也算是陛下给皇后的聘礼之一,被这群人一闹,不就和轻视亲家差不多吗?
信中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,无非认为医馆有水平的,只有馆主和穆大夫,这两人吃好处没意见,其他大夫有什么资格沾光?
臣子苦着张脸:“不少人都以为,济世馆想一家独大。”
大部分人受了委屈,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,没一个和淮江世家这样硬抗旨的。
穆槐想了想,苦笑道:“我都预料到馆主的表情了。”
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,她在两日后出宫到济世馆。
医馆的规模越办越大,但穆槐还是一眼就瞧见了竺星。
不远处,便能听见他张牙舞爪的声音。
“他们知道什么了,就在这大放厥词说大夫没本事?医馆可也有不少前途无量的好苗子!”
除了花朝花盈,最近的确收了许多有真才实学的医师,淮江那群世家一骂,把这群人全骂进去了。
这抓狂模样,哪像个“德高望重”的神医。
此时竺星见有人来,忙故作潇洒地咳嗽了声:“今天这个病——”
看清是她后,瞬间又打回原形。
算了,习惯了。
隔很远就能瞧见,医馆大夫人来人往,好像在收拾东西。穆槐奇道:“这是要出门么?”
“正是。他们给济世馆下了战书,本馆主自然不能露怯!”
这怎么还比上了?
见穆槐疑惑,馆主清了清嗓子解释:“他们要求我们的大夫去淮江,和他们比试一场。若赢了他们甘愿退出,若输,我们就再也别想打那的主意。”
口气倒挺大,忘了是陛下下的令吗?
身旁有大夫不满道:“为何是我们过去?不如直接叫白家来京城,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穆槐笑道:“京城的人大部分都受过济世馆救助,比试时百姓肯定向着医馆。”
这样的胜利,赢了对方也不甘心。
何况,除了他们敢说,焉知其他的从医世家没类似的想法?
这番若济世馆赢了,更能让天下人心服;输了就是技不如人。
穆槐点了点头:“那馆主,你认为那淮江世家怎么样?”
闻言,竺星反倒沉吟下来。再开口时,多了几分对真才实学的赞赏。
“我云游天下时也去过淮江,那边的医术确实不错,风清气正。”
“白家确实有点本事,我也想让济世馆,堂堂正正和他们比一场。战胜强者才有意思,不是么?”
作为医者,对这些自然来者不拒。
何况,最近他忙得很,一直没时间去外地找人切磋!此次正是机会。
竺星耸了耸肩:“只是他们还说,最好别让皇后和我去比,本馆主只能围观。”
看来也知道,馆主的医术和他们没法相较。为公平公正,他们也随机挑大夫上场。
“不过,就算那样我也不怕,济世馆的高人不少,谁惧他们。”
他说得兴致勃勃,回头一瞧,却见穆槐眼神发怔:“诶,你怎么走神了?”
“就是感觉,你描述得真好。”
地方富庶,美不胜收,可谓是风水宝地。
重要的是数年前,其他人还认为学医是下九流时,那头的从医风气已蔚然成风。这多不容易啊。
竺星面色自矜。
“那你可说对了,我当年云游时,待过最久的就是那儿啦。夏天去最好啦,差点不想回——”
话音未落,便被茜衣姑娘死死盯着:“什么,你说你不想回来?”
眨眼间,宋灵歌和竺星就吵架去了,留下穆槐若有所思。
她前世也随相府去过一次,当时世道太乱,没待几天便回了。以后便再没出行的机会。
要是还能去一回,那多好?
偏偏此时,馆主还幸灾乐祸地插口:“可惜啊,徒弟你就只能听听了!回来我给你多带点医书和吃的,此次出行,就算输了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真气人。
竺星点了十名大夫,打算两日后不紧不慢前去淮江。打算沿途看遍各种风景,听着都极具诱惑力。
宋灵歌的职位不是大夫,但被馆主的一句“哪好意思让你当深闺怨妇”也哄走了。
花盈和诗云等人亦被劝走,不像是比医术,更似去游玩。
众人兴致勃勃,边收拾着大包小包,边讲那里有多少好吃的好玩的。这番下来,显得穆槐更可怜几分。
百忙之中,还是诗云善解人意点,拍了拍她肩道:“小姐,您以后肯定也去得上!”
她没来由地想,为什么封后前,这世家就不找人切磋?
一路回宫,穆槐都一路出神。到了殿门口,宫人唤了好几声也心不在焉。
“娘娘。”
好几声后,穆槐方才反应过来:“嗯?”
都好几个月了,这雍容华贵的称呼她还是不习惯。
她偏过头来,轻咳一声道:“以后,你可以不这样称呼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穆槐想了想:“就和其他人一样,叫姑娘或大夫吧。”
即使被封后了,她还是喜欢往宫外去行医。其实这不符合规矩,但陛下就是允许了,也没人敢反对。
因此,她倒也没感觉被束缚太多。
宫人冷汗流了下来:“奴婢哪敢啊。”
争论了半晌,两人各退一步,人少时唤为小姐,公共场合下还得用礼称。
“好,那么有什么事?”穆槐翻起本诗集,不急不缓地看起来。
宫娥点头:“娘、小姐,方才陛下来过了。”
“见您没在,便唤奴婢转告您,有位官员邀请他去淮江出巡,陛下说带您也去。”
其实出门办差只是幌子,大部分官员,都是借机请陛下看看自己能力,一路上几乎没政事,轻松得不行。
每年会收到两三次类似邀请。只是去不去,全看皇帝心情了。绝大多数皇帝都嫌麻烦,不想出京。他倒例外。
穆槐平静地应着:“淮江是吧……什么?”
宫人疑惑不解,娘娘不是很镇定的吗,今天怎忽然坐不住了。
这不是她刚想去的地方吗?
“您是不想去吗,那奴婢……”
“去,怎么不去?”
穆槐的双眸隐有亮光,这下也不必发愁了。
好郎君果然不会让人失望的,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吗?
又开口问:“什么时候?”
宫人恭敬道:“五日后。”
很好,真好。
或许会有人说动不动出宫不负责,但天下太平时,出去走走就当体察民情。
难不成还跟先帝一样,除了求仙丹,十年八年不出一次门?
此时的晏霖,已经到了勤政殿。
淮江巡抚听着他的嘱咐,还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。
不是吧,陛下真的答应自己的邀请了?
他以为早就没有希望了,这个月赶得巧,至少有三位官员,邀请晏霖去不同的地方,淮江既不是最富庶,也不是最近的,为何陛下决定去那?
这疑问只得压在心里,反正是好事。
等江南巡抚又惊又喜地走了,沈青目光才微现揶揄。
“是不是因为娘娘啊?”
晏霖将文书合上,别扭道:“朕碰巧也想去淮江了。”
青衣侍从笑了:“是是是,主子想去。”欲盖弥彰。
这点小心思,在谁面前晏霖都不会承认的。
早在前几日臣子提及“淮江”时,他便看到了女子眼底的兴致。哪能当无动于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