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晨光熹微，但济世馆早已忙了起来。纵使早有准备，但众人仍是难掩兴奋。
穆槐边听着喜娘“一梳梳到尾”的轻柔嗓音，边怔怔地瞧着铜镜中的女子。
她同样面颊嫣红地瞧向自己，凤冠明珠上光彩相映，映照得女子更是顾盼神飞。
镜中的人明明就是她，但陌生又熟悉。脸颊微红，但她自欺欺人道，那肯定是脂粉所致，不是紧张的！
妆点完后，身旁的喜娘不由怔住。
“从前就知道穆小姐漂亮，如今看来更是惊为天人！”
“正是，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！”
穆槐懵懵懂懂地听着，任由她们给自己染上脂粉。忽然生出个自己都觉得蠢的想法。
她是不是没重生过？
思及此，立马被自己逗笑了。
但的确如此，当年是出嫁，现在也是出嫁，仿佛只是一场梦而已。
“穆小姐？”
喜娘疑惑的声音响起，没见过出嫁还走神的。
“把嫁衣换上吧。”她的声音分外清脆。
穆槐展出个明艳的笑来：“嗯，好。”
她的视线被肆意的正红尽数攫取，再舍不得挪开。那衣裳宛若红霞，穆槐如坠梦中。
她以为嫁衣定会和前世一样极尽奢华，绣尽百花，可看见纹样时，心弦却被悄然拨动。
衣角绣的花，并非妖娆张扬的海棠牡丹，也无通常的百鸟朝凤。
金丝细腻，槐花开得素雅明丽，重叠如瀑，同样能夺人心魄。她抚摸着繁复的花纹，唇角的微笑，自己都浑然不觉。
此时，医馆中的大夫可谓悲喜交加。诗云更是咬着个嘴唇，不让自己喜极而泣。
唯有竺星兴致勃勃：“说来我还是穆姑娘的师傅呢，辈分比他们高一级，是不是也勉强算作高堂啊？”
宋灵歌笑骂道：“你这便宜占得可太大了！”
到了吉时，穆槐往窗外瞧去，看见喜轿时，心情才重新轻盈起来。
待女子彻底消失在视线，诗云的眼泪终于彻底忍不住，涌出眼眶。纵使刚才装得从从容容，分别后哪能无动于衷？
但她可不能让小姐看见哭，一回头，寓意可不好呢。
宋灵歌倒是笑了：“你这表情怎么跟永别似的？”
诗云打了她一下：“我在高兴！”
春风能拂过的地方，都被布上了红绸，远处瞧去如同浩渺烟波。讨论声异常热烈，无一不在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穆槐既不是公主，也非贵族小姐，路上围观的人却比任何时候都多。
万人空巷。
“穆姑娘出来啦！”
“终于等到这天了，我以为只能在话本上听听！”
不止她所救过的百姓，还有太医院，相府、楚家的人，每个人都在这里。
楚焰拊掌笑道：“就说穆姑娘命不该绝，早该有这一日！”
倒显得身旁一向倜傥的楚烨，略有落寞。
离开济世馆，经过百壹寺、吴仕阁、阳浦镇，绕城整整一圈，最终才会停留到宫内。
忽然有声音说道：“路上的花，也是陛下给穆姑娘种的吧？”
花？
穆槐心下荡起涟漪，小心翼翼地挑起帘子。
视线越过满面喜色的百姓，四月百花争艳，姹紫嫣红，但能攫取她视线的唯有一种。
槐。
四月槐花盛放，本也不稀奇，可那些槐树乃并排而种，而且一边粉红，一边雪白。既似两色霞光，又如同潺潺河流，蜿蜒流向城外。
逆流的溪水卷携着馥郁的花香，流经千万家百姓的门口，叮叮咚咚朝远方流去。
直到接近城外，百姓的称赞声仍然不绝。
“这些树我记得以前没有，什么时候挪来的？”
“先别说这个，你快瞧。粉花的颜色，是不是不一样？”
穆槐眼帘微抬。
景致并非一成不变，白花始终清新幽雅，但随着路程行进，紧随其旁的浅粉色花颜色愈染愈深。
延伸到宫门时，已将近暗红，色彩层层递进渲染，如同渐变的浪潮。
红白相间，让原本内敛的槐花，也绽放得肆意妖娆。
如同当年初进晏府，男子墨红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这是不是并肩而行时，二人背影的颜色？
穆槐知道行进的路程，接下来还得进一趟晏府——尽管皇帝已不在那住了。但出乎她所料，花轿只是在府外经留片刻，并未进去。
等绕城一圈，等粉的槐花也彻底被染为暗红时，已经是暮色渐沉。
即使隔着炮声，女子仍能辨出来者的脚步。
她眼前只有红色，哪还看得清旁的。但只听脚步，也能听出来者是晏霖。
趁难得能接近的时候，男子还低声问了句“害怕么？”
穆槐有点想笑，本来该介怀前世的是她，怎么他比自己还无措紧张？
“我……”
鞭炮声乍起，众人的喝彩与乍起，掩盖了她无声的回答。
竺星也穿了一身红，他满面喜色地等着，虽然没如愿做上“高堂”，但做司仪，显然也不错啊！主持的璧人还身份不凡！因此，声音也分外圆润。
首先，一拜天地。
穆槐还是如梦似幻，她懵懵懂懂弯下腰去。
二拜高堂。
她记得前世，晏霖是朝父母的灵位拜下去的，当时的自己还有点害怕。冲着不吉利的东西拜下，吓不吓人啊？
今时倒不会再介怀，微微抬头，想去认认真真看那两位长辈的名字。
但抬首所见，却在意料之外。
上面没有灵位也无香案，只交叠着一柄剑和一支簪子，那簪的纹样也与众不同，是柳叶。
四皇子十五岁时，先皇赏给他一柄防身的名剑，六年过去，纵使父子之情已完全破裂，他还是珍藏到现在。而淑妃极其偏好柳叶，即使寓意不好也要在宫内种上株杨柳。
索性，以这两样事物代替阴沉的灵位。
穆槐心头百感交集，对着那两样旧物，满心诚意地伏下身去。又听司仪声音继续响起。
夫妻对拜。
夫妻？穆槐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只觉得相当悦耳。
以前，她对夫妻可是完全没概念的。
她只能通过盖头，看见男子的衣袍，与平日的墨红不同，今日是身着正红。虽看不清眉眼，但知道他一定极其认真专注。
晏霖牵紧自己的手，那温度如同春日暖阳，让穆槐又是欢喜又是懵懂的脑海，渐渐明晰起来。
她好像都明白了。
种植并肩而立的槐树也好，更换灵位也罢。
男子这么做，都只有一个目的。
只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，今生与前世已经完全不同。
万般心思都藏在嫣红的盖头下，她扬起无人察觉的笑意。悄无声息地说了声谢谢。
了解他的心思后，接下来的步骤竟都觉得格外快。
对拜之后，她在其他人的簇拥下来到洞房，不出所料，房内的陈设也与前世完全不同，竟是全新的光景。
鲜红的囍字肆意飞扬，榻上洒满瓜果，瞧着不像是富丽堂皇的宫殿，更像寻常璧人的婚房。
真的不一样，全都不一样。
虽然成亲的大致步骤无法更改，但他在尽最大努力，不让自己害怕。
烛火温柔地燃烧，穆槐唇角染上了然的微笑，心头多余的不安，没来由地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