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归心似箭,但晏霖还是得按规矩迎接宾客。
皇帝成婚宴请了全城,说普天同庆丝毫不为过。其中的确有贪慕权势者,但更多人还是心悦诚服祝二人礼成。
许多人朝新郎敬酒,在喝完楚烨敬的酒后,晏霖微微蹙眉:“他有点奇怪。”
今日的楚公子有些异样,虽也是喜悦,但更似力不从心。
“能不复杂么?”
不知何时,竺星已自顾自走上前来。还不嫌事大,颇为唏嘘地补充起事实。
“楚公子虽传言风流,可在见到穆姑娘后,就再没撩过别的女儿家啦。”
他这一提,晏霖才想起来。
楚烨的确对穆槐别有用心,当年自己还醋海翻波,不许他叫穆姑娘呢。
“还有方才那位,去年追了她整整一年,但姑娘就是不答应!”
竺星拍了拍他肩头,指向另一位俊秀公子。容貌家世也不差。
穆槐严词拒绝,尚且有无数男子趋之若鹜,只要表现得稍暧昧些,便不愁荣华富贵,但她就是守着济世馆。
馆主神色轻快:“您看,这样还能走到一处,多不容易?”
晏霖手心微微沁汗,忽地感到劫后余生。
晏熙、楚烨、闻子笙,还有好些钟情于穆槐的男子,至少表面都对穆槐很温柔,甚至连那个墨溪都算体贴。没一个像自己一样,成天摆着副冷脸的。
何况,前世还做过混账事。
自己有什么好的,值得穆槐这么喜欢?
思及此,语气中平白带了酸意:“他们都不懂她。”
竺星笑而不语。
接下来便该闹洞房,众人兴致勃勃地准备起来,这是古已有之的习俗,闹得越欢,寓意便越好!
但此时,却被新郎叫住。晏霖面色平静,说出的话让众人讶异。
“不闹了。”
喜娘疑惑不解:“可陛下,这——”
“不闹了。”晏霖近乎执拗地重复一遍。
这么多人喜欢穆槐,万一姑娘又被抢走了怎么成?
她披盖头,穿嫁衣的模样,自己还没看见呢,别人可不能看。
办喜事的人满脸错愕,只有竺星和沈青辛苦地忍着笑。青衣侍卫心悦诚服朝馆主作揖:“您可真厉害。”
二人又与外人寒暄几句,回到室内,却见陛下又把酒往自己口中灌,毫无止息之势。
不对啊,他一向不爱喝酒,现在的量,已经远超往常了。
竺星不由道:“陛下,您少喝点。”
晏霖眸带疑色:“怎么,朕高兴不行?”说话间,又喝了不少。
众人见陛下喝这么多酒,只觉得他高兴得忘了形。待会还怎么圆房呀。
一贯关心他的沈青却没有说话,在一旁露出了然的笑容。
夜色如墨,星斗高悬。
穆槐等晏霖,等到了亥时。
直到外面的烟火鞭炮都燃尽,还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。
就算他要迎接宾客,也太久了些吧?
案前还摆着糕点,穆槐忙了一日,的确是饥肠辘辘,哪知拈了口花糕,险些被辣出眼泪。
她哭笑不得。
这手艺除了他,再不能是别人了。除了当今陛下,哪有人能将甜食做成辣的?还真是处处给自己留“惊喜”。
挑了个味道不那么刺激的吃了,穆槐继续等,等得昏昏欲睡。
睡意朦胧之时,终于闻见阵花酒的香气。
紧接着,门缓缓敞开,涌进的清风,将盖头都轻轻掀开。
视线中,出现道颀长的身影来。
依稀还能听见竺星的声音:“都不知道克制点,酒量这么差还自我感觉良好!”
穆槐哑然失笑,心说不是他喝得多,而是酒量不行呀。
男子墨眉如刀,眉眼英挺。但此时却眼底朦胧,似是连走路都不大使得,说是一步三晃也不为过。
口中还低声道:“朕今日高兴,自然想多喝些。”
和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。
竺星恨铁不成钢:“真不争气!”
见他喝成这样,穆槐再镇定也坐不住了。忙从馆主手中扶过男子。
晏霖无意中抬头,顺着女子的素手往上瞧,她从未如此盛妆过,红纱也不知何时被挑了下来,顾盼生辉,撩人心怀。
眼底不动声色地一亮,但这光转瞬即逝,又是副迷蒙的模样。
她见过晏霖醉酒的样子,完全没有如此夸张。
是今天太高兴了么?
“你今天得先好好照顾他啦。”竺星满脸无奈。穆槐见他此状,仿佛明白了什么。
馆主的脚步消失在拐角,男子醉眼朦胧,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。
“他走啦。”她说。
晏霖一顿,随意摆手道:“他走了关我何事?我有些难受,先歇下了。”
在穆槐面前,他从未自称过朕。
说罢靠在榻上,竟真的要睡过去。不得不说,无论何时神色都是一样冷峻。
穆槐瞧着他,忽然开口:“别装了,你喝醉了不这样。”
晏霖没有回应,眼睫却微微一动,动作极隐秘,但还是能捕捉到。
她如释重负地笑了。
果然如此。
其实晏霖没有喝多。
但成亲便要圆房,他记得,女子对新婚之夜有着本能的阴影。只要装成酩酊大醉,就能不行男女之事,让穆槐心安地度过这一夜。
说装都不确切,因为连他本人,都相信自己真的醉了。
这辈子,他永远不舍得让她害怕的。
她笑道:“骗骗别人就算了?还真以为能糊弄过我么?我——”
穆槐还要再说。话音却忽然一滞,方才醉酒的男子已然将自己搂在怀中,剩下的话被扼在口边。
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。
“别说。”
晏霖的嗓音冷静低哑,与方才的“烂醉如泥”截然不同。
“前世我做过混账事,因此今天,我不会强迫你圆房。等你想的时候,再告诉我。”
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香,但本人却无分毫醉意。
他对这一天又是期待又是小心,尽管真心诚意地感到喜悦,却也明白,新婚在前世给女子带来了什么噩运。
因此,每个举动都避着前世来,生怕触动心事。
“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。”
只一句话,穆槐的心便悄无声息软下来。
她心下动容,刚想说话,却见男子已轻轻摘下她的凤冠,金银相间的明珠叮咚作响。
接着,似是酒力发作,靠在榻上闭上眼。就算没醉,但他酒量实在不怎么样,也得缓一缓。
说到做到,绝不在男女之事上为难她。
穆槐又推了他两下,都是毫无反应。好像真的睡死了一样。
心头忽地冒出个主意,故意长叹道:“唉,醉成这样,合卺酒怕是喝不成了呀——”
话音未落,案上的酒杯便被蓦地端起。
随即掌心一热,刚才还“睡着”的晏霖已将其中一小巧的杯子,递到自己手中。
尽管酒意朦胧,但男子拿着酒杯的手异常沉稳,神色也认真至极。
好像方才完全没醉过似的。
“喝,一定要礼成。”
他身上尽是酒气,但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清明。
穆槐笑出声来,她扬起笑意,二人互相挽起手臂,感受着对方的温度。
那酒温润地进入喉中,她原本神智清醒,此刻也微染醉意。
合卺酒饮完,这才算真正礼成。穆槐笑意盈盈地注视他。
“酒喝完啦,你怎么不抬头?”
晏霖哪敢抬头?他太喜欢看女子的眉眼了,怎么瞧都瞧不够,生怕自己一个冲动,就让这姑娘为难。
新婚之夜是穆槐的阴影,等今天过去,二人做什么都行!
他闭上眼,徒劳地与心底肆意的冲动抗衡。
但女子轻柔的声音,明艳的面颊,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的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