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先气势猖獗的几人,听到有人阻止下意识惊了一下,但没立刻转移视线,轻蔑道:“你是哪路的闺阁姑娘?难不成想管这蹄子的闲事?”
“就是管他的闲事!”宋灵歌厉声,“找不着背锅的,就欺辱垂垂老矣的人,你们那的家风可真够清正廉明的啊!”
她很少来医馆,众人交头接耳,纷纷猜测是谁,约莫也是个大家闺秀,却这样敢于发声,不约而同地为她的气魄叫好。
为首的与她对视,气势竟弱了几分。穆槐没来由地想,好像认识她似的。
“我们问责下人,干你什么事。下人服侍不好就该死。你觉得,你有资格管吗?!”语气中,已带了难以察觉的心虚。
宋灵歌气极反笑,说了两声好,就登时就甩出个东西来。
好像是个标志身份的令牌:“这个资格,够吗?”
有眼尖的瞧出,上头是个宋字。惊呼道:“宋家嫡小姐?”
宋家也是近来炙手可热的家族,之前一直平平无奇,最近竟因为献药,身居高位。一些经过夸大的故事,也被传得家喻户晓。镇住这几个人,也是没问题的。
原本还猖狂的人闻之色变,想说好话,但见她毫无退让的模样,说没用的也来不及了,还是走为上策。
“不知你有什么能耐,能让宋大小姐保你。”首领不屑地瞧着卧伏在地的人,“走!”
紧接着气势汹汹来打人的几个,都退了出去。医官终于再次恢复宁静。
宋灵歌冷着张脸,义愤填膺:“人渣。”
百姓回过神来,都为她的仗义喝彩,若非她拿身份把人吓走,说不定真要遭到一番毒打了。
穆槐怔了怔,走上前含笑道:“方才谢谢你了,有这群人在,医馆还药很久不消停。”
先前她埋没于人群看戏,宋灵歌也没注意到她,现下才喜道:“是你?方才就听说馆里有位穆医女了,没想到啊!”
这自然的熟络劲,让穆槐都有些别扭。她让神色自然些:“在此学习罢了,反倒你是头一次来。”
刚才抓的,还是治外伤的药,什么药府里没有?
灵歌的神色顿了顿:“没事,就是逛逛。没想到碰见了龌龊事。你怎么样了?”
关切的,自然就是刚才差点被打的人。
老者颤抖着点点头,可惜这副模样,没人相信他并无大碍。
穆槐淡淡道:“既然没事了,那就走吧,我给你安排个住处待几天,赶紧离开,他们也不敢追来。”
众人有些奇怪,按穆姑娘的性子,不是该将他接到医馆好生照顾吗?
老者闻言也是一愣,说了声不再叨扰,步伐缓慢地往门外走去。可就在要出门的空当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!
换谁听着都揪心,而且咳的地方还是医馆,已经有慷他人之慨者开口了。
“他这么可怜,就先让他留在这吧!”
随即,附和之声四起。
穆槐轻叹一声,他虽然没求人收留,可一举一动,都是软刀子。
“行,跟我走。”
老者一喜,点了点头。
两名女子一个明丽张扬,一个清冷似水,且抱着一样的善心。百姓纷纷散了,嘴里还是对她们二人的称赞。
将他带到了相对僻静的偏房,宋灵歌异常热心地也要跟来。于是,房内只剩三人。连各自的贴身丫鬟,都被叫出了。
上回没来得及细细诊脉,这次可一定要探清他的病症。穆槐示意他抬出手腕,老者应了一声,伸出苍老的手来。
几日前的那次,还没查出什么就把手仓促缩了回去。
脉象虚浮,显然是有重病之状。这是无法伪造的,为什么上次,没诊断出异样来呢?
穆槐不甘心地收回手去,总觉得不对劲。
她冷声道:“虽然这样不太好,但你总是遮着面孔,方便把斗笠往上抬抬吗。”
宋灵歌嗔怪一声:“他好像还没缓过来呢,不急。”
要是那群人,真想让老者丢脸,大可直接掀开遮掩物,让模样公之于众。可是他们没有。
老者叹了口气,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穆姑娘的顾虑,先前的确太……”说着,边拿开斗笠,面孔,也随之露了出来。
那是张苍老的面庞,可以说是沟壑纵横,脸上青白交加,没有任何伪造的痕迹。
她心底的顾虑放下些许,却还是狐疑道:“你和上回来的,真是同一人?”
宋灵歌疑惑地瞧向她,心直口快:“怎么总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?”
穆槐摇了摇头,示意安静,执着与他对视,想从眼神中,瞧出什么来。
可惜,对方老眼也是十分浑浊,让人怀疑到底能不能看清。
“穆姑娘大可相信。”他的声音与动作,都很笨拙,“之前好多人都追我,才不敢告知的。”
什么相信不相信的,之前什么都不让看清,现在把脸露出来,上哪分辨去。穆槐腹诽,又问了几句相关的问题,全部毫无纰漏。
算了,说不定真是她多想呢。她心里松了松,之前面对病患,从不想这么多的。
“抱歉,是我多心。现在就给你抓药。每月来这取一次就好。”说着,她抿了抿唇,“看你情况不好,银钱我给你报销。”
病人面带感激:“真是个善人。”
穆槐没多话,去药柜就想取药,可腕子,又兀地被苍老的手拉住。
她微微蹙眉,还想说什么?
“不用劳烦您,您将药方写于纸上,我懂些药理,自己来拿就好。”
虽心知人不可貌相,但看他颠沛流离的模样,还是不太信,他能分辨出各种样貌相近的药材。
但他,好像是执意如此,容不得拒绝,还说不这样,他就不治。
这要求很奇怪,却也很难让人联想出,有什么别的心思。穆槐一顿,也同意了。转身便拿了纸笔,将需要的药方一一写来。她倒是无所谓,只是让这眼神不好的人,每次都要费力辨药,真的没关系么。
字写得比往常还要多。老者还特意说:“您是救命恩人,请务必将名姓也写上!”
穆槐瞥了他一眼,轻轻点头,顺手在不起眼的角落,写下端庄的二字。
他拿着墨迹未干的纸,笑意遮掩不住。
连声道了谢谢,就步履蹒跚地拄拐离开。
于是,偏房又只剩下了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