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皇帝昏迷，便早有人准备置办后事，龙驭宾天的消息迅速传到每个角落，同时，为新帝的登基做准备。
国不可一日无君，这种事越快越好。
皇帝的后事被安排得有条不紊，晏霖回勤政殿时，发现宫人有意无意避开后宫走。
欲盖弥彰，他本来也不去那。
宫人早有准备，讪笑答道：“殿下，那路风口大，奴才得为龙体着想。”
这理由也说得通，但晏霖岂能看不透他的掩饰？瞥人一眼，自顾自按原先的路走去。
完了，又得多个大麻烦，宫人心道。
他果然听到了异样。
哭声。
纵使隔得远，依旧能听见隐约的哭泣，还闹得很。
该尽的礼数都差不多，怎么还为皇帝哭丧。
晏霖面无表情地回头，太监一怔，被这目光瞧得浑身一抖。
“殿下？”
很快，就该改称陛下了。
他心中迅速掠过猜想，当即冷声问：“那头在做什么。”
太监心中揣摩，已经在背着殿下做了，但事关人命，根本瞒不了多久，索性行了一礼。
“这是陛下生前的旨意，妃位以下，没有子嗣的宫嫔，都要随着他离开。”
“能终身服侍皇帝，对她们是莫大的殊荣。”
话音方落，便又是一阵哭声，宫人面不改色，丝毫不感觉到被打脸了。
再瞧那些身着素服的女子，无一例外身子发抖，掩面而泣。
哪有接受“殊荣”的态度。
毒酒，白绫，为她们贴心地选择多种死法，原本规规矩矩地摆好，被女子惊恐地打乱。
实在不从的就直接闷到棺材里，和穆若娴当时一样。
悲泣声撕心裂肺，比皇帝驾崩那日更甚。
晏霖唇角勾起漠然的嘲意。所有事实都在提醒他，先帝和当年早不是同一人。
一看到他这表情，宫人就头大如斗，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。
赶忙开口：“殿下，这是规矩。”
果然，男子无视了他补充的话，瞧着那群女子冷声道：“停下。”
都传言四皇子冷漠，实际上那份狠心只针对少数人，面对百姓时相当容易心软。
有时候，连晏熙都不如。
宫人就不明白了，对百姓仁善还能落个爱民的好名声，饶了这群女子有什么用？
既不能开枝散叶，也不能取悦皇室，活着就是吃白饭！殿下就是妇人之仁。
于是，他躬下身子：
“殿下，这是先帝旨意，您不能违抗。有遗旨的。”
说罢，还真叫人去取了圣旨来，一字一句地念，看来是早有准备。
沈青在心下奚落：笔都快提不动了，还满心惦念着黄泉路上的特权，也真是为难了陛下！
东泽没殉葬的习俗，但只要皇帝想，姑娘家照样要死，反正女子地位也不高。
念完遗旨，晏霖无动于衷。
他们见殿下没阻止，松了口气继续逼迫宫嫔，随后，带着寒意的声音乍然响起。
“最后一遍，停下。”他冷冷道，“否则，你们就躺进去。”
为女子准备的棺材，还安安静静立在那里。
宫人不再出声，面面相觑。
胆寒地看着眼前的男子。他不再是太子，几日后就将是皇帝。
先皇权势确实大，可惜已经驾崩，不能掀开棺材板惩罚他们。
听死人的话有什么用？最重要的是关照好自己！
“是！”
忙不迭收了白绫，撤了毒酒，只是眼中对宫嫔的嫌恶之意，挥之不去。
那些女子还沉浸在绝望中，不明白为何行刑终止，听到旨意后，还是抖个不停。
“愣什么呢，还不快谢过殿下！”
太监的厉喝让她们回过神来，众女子茫然地抬首，看见了面色冷漠的晏霖。
踉踉跄跄地走近磕头，碍于礼数连眼泪都不能流。
“谢殿下开恩！”
晏霖打量着她们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说，是不是入宫后的女子都会这样？”
说着，瞧向为首的那个。
妇人心有余悸，她听不懂殿下的话，也不敢说出真实想法。
但得让殿下开心，这点是没错的。
于是，对太子不断磕头：“先帝让臣妾入宫，已是莫大殊荣。如今殿下饶臣妾一命，必定感念于心，以后更将诚心诚意待在宫内，为先帝守灵！”
这时候，还只能说冠冕堂皇的套话。或许她们只剩下这种本领。
也算间接给出了答案。
晏霖目光深邃：“她为何不愿进宫，本殿算是明白了。”
女子不明所以，还保留着跪拜的姿势。
就算这群宫嫔不死，余生也只能在宫墙内度过。此时，就算真的还给她们自由，她们也不会愿意，因为所有生存的本事，都在后宫中被消磨殆尽。
晏霖心下烦乱，不想再见到她们，转身离去。
没来由地提了句：“她们倒都年轻。”
宫人讨好地回答：“人老珠黄哪能伺候陛下啊，百日后您也能筹办选秀了。若殿下特别想要，也不必死守那些规矩。”
虽然孝期未过，但众多大臣已开始教育起女儿，教他们入宫的礼仪。
尤其是太子，连一位侧妃都没有，据说与穆御医有意也分开了，这更是莫大的机会。
一入宫，便有望飞黄腾达，扶持家族！
若在陛下前美言得当，下属少不了赏钱。
晏霖冷笑了声，没说话，自顾自走开。只留下一脸懵的宫人。
他这意思，是选还是不选？
沈青见他云里雾里，直接提醒：“主子没说要办，你就别提了。”
小宫人难以置信：“这不应该——”
接下来，就把话咽到肚子里了，天底下，皇帝就是道理。
只是殿下未免太不寻常。其他人上位，都赶紧充盈后宫，寻些漂亮女子。这位倒好，不仅把先帝旨意当空气就算，连要女人的意思都没有。
他压下满腹心绪，但资历更老的太监，见怪不怪。
沈青低声问那位太监：“公公，你好像不奇怪啊。”
“有什么可奇怪的。”
不就是心软吗，许多人都会有这毛病。
仁慈一年无所谓，但十年呢，三十年呢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？就算自己不想，也得被人逼着做。
太子的观念与宫廷背道而驰，很快他就会发现，即使自己是皇帝，事实也无法改变。皇宫本就是禁锢人的去处。
要么纠结一生，要么顺其自然。他有一辈子时间可以适应。
听完老太监的话，沈青目光沉了沉，一反常态地没嘴贫。自顾自随着晏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