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足够了。”太傅赞道,“穆姑娘寻的药,十分让人满意。按照事先说好的,你想要高官还是金银,都不在话下。”
即使不必说,二人也知道要提什么要求。
“臣女无心这些,只望大人能助人一臂之力,以尽快治好旧疾。”
先前势单力薄,说是如履薄冰也不为过。
太傅噙笑点点头:“定当鼎力相助。”
他与太子等不是一路人,即使朝中污秽横生,仍然心存着救济天下的抱负。
紧接着,外头的家丁看着穆槐出来,俱是吃了一惊。
难不成这位御医,真遂了大人的愿,将药原模原样地呈上了?
有人顺眼瞧过那箱子,黯淡陈旧,实在不像装着稀世珍宝。
但大人不喜透露此事,楚家风又严谨,向来不会透露秘密,也就没谁多问。
太傅与楚烨,领着穆槐来到书房,这是处理朝政之地。
“既然决定与四殿下合作,我们自然也拿出了诚意。”楚烨负手而立,丝毫不吝赞赏之意,“穆御医,请。”
纵使语气中仍带玩味,却比先前更让人信服。
“多谢。”穆槐颔首。
合作成功可是件喜事,她头一回觉得,阻止登基不是天方夜谭的事。
女子注意到,太傅和其次子相处时,不像父子,更似故友,即使在父亲面前,楚烨的行为也不是很收敛,只是不动手动脚了。
在别有用心之辈眼里是不孝,在她看来则颇为别致。
但旁人的家事,评头论足也不好。穆槐挪开目光去,重新将精力集中在正事上。
“近来楚家搜集到的情报唯有这些,近日盛景不过太平,实则民情远不如从前。太子忙于争名夺利,竟对民生疾苦毫不搭理,任由贪官污吏肆虐。”
太多了,穆槐只看了部分,却也胆战心惊。
都是地方官上报状况的奏章,没多少是喜报,上报到皇帝那的,却少之又少。连选官的规则都变了,不是看本事,而是看有多少钱。
百姓过的什么日子,可想而知。
有的名字自己颇为熟悉,是投靠晏熙宋修的贪官,所做的举止。
关键是,这些文书中没一封提到晏熙。原因也简单,是那些官员不曾直接投靠太子,而是屈身于晏熙手下的走狗。这样几层下来,官官相护,就算其中有人做的事被揭发,也怪不到晏熙头上。
奸诈至极。
身后的太傅叹息道:“这三殿下办事着实不留痕迹,几月下来,我竟没发现半点证据。”
正常,不然他早就倒了。
穆槐目光微沉:“大人,为何不将这些上报陛下?”
“陛下沉迷修道,会理吗?”
楚烨当即反问,一针见血。
或许皇帝对天下局势,并非一无所知,但自己的长生不老更重要。就算之前晏霖暂时占据上风,那也是皇帝怀疑有人培养势力,影响自己专权的缘故。
和天下人的性命,没有半点关系。
她深吸口气,只觉得心又凉了几分。
压抑下心绪道:“臣女明白,这些奏折只能证明太子对天下不在意,无法让陛下动怒。”
“对。”太傅应道,“这些尚不够。所以需和殿下合力想办法。”
去年中秋皇帝害病,晏熙爪牙尚未蔓延整个朝廷时,太傅曾短时间代理事务,记住了不少全国事务。这些便是其中之一。
而在那之后,政事虽被太子和宋修包了,却也没把太傅晾着,常有意无意朝其示好。只是他一直表示中立,立场未定。
“太傅一职原本还有不少实权,但近年来,陛下为防止独断,已将职权削弱不少。饶是如此,还是有不少人巴结。”那年轻公子说得不急不缓。
按理说,走的应是下坡路才是。
说到此,楚烨停顿了下,考验似地瞧向穆槐:“那么穆御医,你可知道为什么?”
穆槐闻言沉吟片刻:“他们看中的,不止这职位,对么?”
楚家属于世家大族,能人辈出,文武之才皆有,受到三位皇帝重用,能与之媲美的唯有穆家。穆严接任后家道中落,五年内从一品连掉到五品,便是楚家与丞相府二足鼎立了。
说到底,楚家本身的重要性,远比太傅这个职位高。
次子虽在家赋闲,可长子身为受到重用的武将,还掌控着部分兵权。
穆槐抓住重点:“部分?”
楚烨点了点头:“是,十年前的河西叛乱,正是因兵权集中所致,在那之后,陛下便着手分权。除去派人征战时,大部分的兵权,留在本人手里。”
十年前,原本掌控重要兵力的官举兵造反,皇帝平定叛乱,用了好些时候。
盛年时的他还是精于算计的。可惜现在……
“今日告诉穆姑娘这些,便是想转达四殿下,若实在不成,用兵也是条门路。楚家会助绵薄之力。”
现下晏熙的路子,还是从朝堂控制人脉,蛊惑皇帝与言官的心思。但若途中有个万一,定有一日得兵戎相向。皇帝虽想成仙,但最重要的权力还未放下,因此,也对兵权虎视眈眈。
穆槐柳眉蹙紧了些,若晏熙趁他毒瘾发作时让人下旨赐权,那形式不容乐观。
太傅又徐徐讲起天下的形势来,其他的她还能理解,但每当提及有关用兵的话题时,便有些如坠云雾。
前世和最近,都研读过兵法相关的书籍,可那只是闲时翻阅,根本无法登大雅之堂。
思及此,她开口婉拒道:“臣女不擅此道,大人若现下就讲这些,怕是要辜负一番期待。”
言下之意是,改日找晏霖专门前来,好商讨政事;另一方面,也承诺今后会在此钻研。
太傅对此没有责怪,闺阁女子没上过战场,这方面的能力不足也是正常。能做出之前的许多事,已属难得。
“四殿下与穆姑娘的意思,是希望合作且掩人耳目。可不论我过去,还是殿下屈尊前来。都易引起怀疑。”
“况且,往后交换情报时,总在楚府与晏府间来往多有不便,终有一日会被发现。穆御医,应有解决之法吧?”
太傅若要从宋修那套情报,套出他和晏熙的数条罪证,那他和四皇子的关系,是不能明面表示的。因此他现在还是中立的立场。
总不能靠御医和家丁,传达所有讯息。
穆槐早有所料,有礼道:“若是无需见面的信息,没必要你来我往,大人只需派值得信任的人乔装成平民,去吴仕阁商讨即可。”
“派人拿此玉佩,在黄昏申时去吴仕阁对‘取今日朝露’的暗号,自会有人交换情报。那里不会有太子与宋修的人,不必担心泄密。”
说罢,从袖中取出枚玉佩来交由对方。佩上写着个有力的仕字,仕字的左边在光线下隐有蔓延之势。
在白墨覃死亡之后,晏霖将为数几位的叛徒都请了出去。
现在留下的都是身手了得,绝对忠心者。同时也严防晏熙的人在附近。
太傅明白几分。楚烨笑道:“殿下本事不小啊!”
穆槐没有应声,最后瞧了眼文书,却无意间瞥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。
穆严。
她的视线一下被吸引。向太傅问了声,便有人将写着家父名字的奏折,递到穆槐面前。
穆严也和那些贪官沦落到一处了,最近好久她都没留意父亲的消息,只知他得了晏熙提拔,蒸蒸日上了好一段时间,最近倒没了动静。
按他不甘落后,占小便宜的性子,与人勾结也不奇怪。
楚烨勾唇道:“那穆严,为人棋子尚且不知,真够可悲。”
换旁人听到自己父亲被如此贬低,可是穆槐毫无表情,好像说的人与自己完全无关。原主或许对他有感情,但自己没有。
“对了,说起穆家,不还有位为咱们办成过大事么,叫作穆习吧。”楚烨不想再提那个老头,灵光乍现,想起了别人来。
穆槐答应道:“那是臣女的兄长。”
太傅思忖起来,他的能力虽非翘楚,平日却也心思细腻,兢兢业业。是该考虑提拔下他了。
认真道:“他本事尚佳,目前的这差事是屈了他。”
穆槐含着端庄的笑意:“那么,先代兄长谢过大人。”若他也答应协作,那她对穆家,倒能挽回些好感。
楚烨显然对穆家有兴趣了,绕了半晌话题还在上头。
“本以为穆家不行了,结果全家人都回到了朝廷纷争中,果真世事难测。”他扬唇道,“说起来,你那二姐,还是太子妃吧?代替你嫁进去的那个。”
总能将话题转移到女子身上,果然是他。现在的太子妃,对其不满的富家子弟,是可以随意品评的。
穆若娴?
“不是替嫁,功劳确实是她立的。”
穆槐轻蹙起眉,不厌其烦地纠正。
最后见到她时,女子花枝招展,只是眼底的精明与算计,相较在穆府时更甚,用厚重的脂粉遮盖住面上的忧愁之色。在府中因自己抢了风头,最爱明里暗里地贬损陷害人。
话说,自己也好久没看见她了。不知嫁入皇室的感觉,和想象中的快意是否一致?
几月过去,不是穆槐盼不得别人好,只是听闻晏熙近日风光娶了广兰女子为侧妃,加之穆若娴的婚姻本身,就不同寻常。几番推测下来,不太乐观。
只能望她自求多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