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穆槐如期而至。
上午便到了楚府门口,说自己带药前来,语气还十分肯定。
太傅也来了,瞧向女子的眼神颇为复杂。本来以为她与常人不同的,没想到也……
与半月前的热络不同,楚烨虽然也在此处,此刻却姿态随意,不打算正眼看她了。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。
庸脂俗粉。
他瞥向下头的几个箱子,替父亲慵懒开口:“在箱中的,便是穆御医寻的东西么?”
穆槐声如碎玉:“是,请大人一观。”
诗云低着头有些不解,他们没见到小姐的东西啊,怎么就露出这副懈怠的表情。
明明是花重金找的东西,可二人的神色没有多少期待,装出来的笑意,连她都觉得有点假。
“好,那呈上来看看吧。”
女子点了点头,楚烨便挥了挥手,派信任的家丁上前开箱。周围除了心腹没有旁人,楚家似乎不想让此事泄露出去。
箱子朴素的样貌和昨日别无二致,连打开时,都能发出木料陈旧的声音。
连诗云都瞧着汗颜,小姐又不是买不起好箱子,至少把外表装饰得好些吧!
完了!
作为此物起初的目睹者之一,花盈垂下头去,已经不敢再看。
她悲观也没用,很快,里头的东西便映入几人眼帘。
并非传闻中负有盛名的天仙子。不仅如此,也非其他的名贵药材。
箱中的植物杂乱黯淡,色泽枯黄,没精打采地瘫在里头,连最基本的整理,都没做过。
苦涩的味道夹带着尘土气息席卷而至,药很小,味道倒挺大。
俨然就是市井街头,百姓最常用的药物,名为黄芪。穷苦人家拿不出太多钱治病,大多买这种草药暂缓症状,还有补气升阳之效。
诗云也愣住了,她对医术一窍不通,但也知道这是什么。
花盈的心提了起来,小姐就算要糊弄,也别拿常见东西来充数啊。光看着就很廉价。
怪不得没花时间准备,随便一个医馆都有!
片刻的沉默后,太傅的声音才重新响起。
“穆姑娘……这确定是你要献的?”
“臣女十分确定。”穆槐语气笃定。
楚烨整个人又精神起来,问道:“可穆姑娘,你应该知道画中所指的东西吧?”
先前的轻慢之意,竟少了几分。
“是天仙子。”穆槐镇定答道,“但河东灾荒方缓,类似的特产早被贪官污吏攫取殆尽,臣女寻不到。”
这也太直白了,虽然是事实。
花盈暗中扶额,还是小姐,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回答?
太傅温和的眼中重新染上神采:“你寻不到天仙子,那病怎么办?”
话虽如此,可语中半分失望之意也无。
好像,她真献了什么宝物似的。
穆槐再度行礼,语气中的坚定,仿佛连寒风都难以撼动。
“此种病症,用常见药方不可治,若真采用画中所指的天仙子,只有加重的份。”
楚家父子的面色都是饶有兴趣,且毫无插嘴之意,示意穆槐继续说下去。
众人皆任由难闻的药味在室内弥漫,个个面不改色。
“臣女也明白,大人为何不透露病患消息,因为臣女根本见不了。”
“为何?”太傅开口问道。
“心肺等根源部位受损,加之内忧外患,表面却无甚异常。患此病者非人,正是整个东泽!”
皇帝本人垂垂老矣,即将成为瘾君子。晏熙与宋修爪牙遍布朝廷,即为内忧;广兰屡犯边境,即为外患。
穆槐声音斩钉截铁:“大人心怀天下,用心良苦,还意外地引出三位贪图荣利之人,让人佩服。”
河东前几月忙于灾荒,百姓没空经营医馆,采摘药物,就算采了,那也全是上供给沉迷长生的官员。
寻常医者根本不可能在半月内寻到大量天仙子,能做到的人,要么与当地鱼肉百姓的官员有所勾结,要么为满足一己之私,甘愿耗费大量人力。
怪不得被贬。他的行为,也算间接剔除病源。
“臣女本事平平,但却有医治此疾之志,愿为此献微薄之力。殿下亦是心知肚明,这才放任臣女将残败药物置于室内。”
再者,黄芪本身,可缓体虚,能排解疮脓污秽,倒与要消的病症有相通之处。
语音落下,半晌都无人说话。周围是异样的寂静,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寒风声。
有人慢慢拍起掌来。
楚烨似笑非笑,最先发出动静的是他,只是神色不再轻佻,更多的是心悦诚服。
“父亲,我就说穆姑娘非同常人,您还不信。”
风向转得倒快,方才最不积极的就是他,只差用眼白对人。
若非气氛郑重,穆槐真想横他一眼。
老者亦是泛起庄重祥和的笑来:“如此看来,四殿下与穆御医,是真的心系天下。”
三人在上头对着暗号,花盈眉头蹙得老紧,却也很快反应过来。
难怪小姐说自己早该想到了,事后想想,也够简单的……
因为根本没人生病啊。太傅一心为民的脾性,做此事本身也够异常。
“其实殿下做的事,我都瞧在眼里,但以前也有人在外传开类似的美名,本性却与名声判若两人。让人不太敢信。”太傅似有感叹地开口。
四皇子与这女子救人数次,但也不乏为争名夺利做戏的可能。
那位早逝的二皇子,就是最好做戏的。在病逝后,做过的黑心事才被扒出来。再说现下的太子,不也有个开明的好名声么?
朝廷动荡,他料到自己的立场举足轻重,却不敢贸然投靠晏霖,唯有证明他真的与剥夺民生之辈不同,才能心甘情愿。
但说这寻药是专门为女子准备的,也不尽然。
若在女子之前有人作出此举,那他的才智抱负也必然非同凡响,此后必成大器,能成为抵抗贪官支流的中流砥柱。太傅同样会满足那人的一切请求,同时加大力度培养。
只可惜大多数人,猜到所求的药,听见病症后,都没把它和家国大事联系在一处。
此时的穆槐,面庞也染上丝笑意:“那么这回,诚心可够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