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霖醒时,天色将近大亮。
怀中还搂着姑娘,他借着这初升的日光打量穆槐的面颊,她睡得极沉,唇角微微扬起,仿佛还做着温和的梦。
忽然回忆起今日还得封后,当皇帝的也不能闲着,索性披上外袍,想去吩咐官员处理相关事宜。
但尚未下榻,极轻的动作也将穆槐惊醒,她缓缓睁开双眼,小声开口。
“唔,你醒得真早。”
她周身是从未有过的酸软,竟滋生出“赖床”的心思来。
疲惫之下想动动指尖,却发现五指都被对方的掌心包裹住。生怕自己跑了似的。
她腮晕潮红,鬓云乱洒。晏霖不动声色地压住呼吸,慌忙挪开视线:“你累么?累就再歇会!”
穆槐摇了摇头,神智清明了些。
“今日还得封后,还没听过因为赖床耽误的。”
“没事,反正你已经是皇后了。仪式只是走个过场。”
虽还未行册封礼,交凤印,但成亲过后,没人会怀疑她不是东泽的皇后。
……只是和他正经的人设不太符合。
穆槐故作冷静地披上件外衣,没想到一下榻便脚下发软,险些站都站不起。
不会吧,这么累?
晏霖本还青涩地不知如何开口,见她此状,没来由地笑起来。
披上外袍,牢牢将她禁锢在怀中。
穆槐脸颊飞红:“你笑什么!”
余光瞥见窗上的囍字,面颊不禁又烧了起来。
晏霖薄唇微勾:“听说姑娘家头一回都会这么累的。是不是以后就好了?”
“你……”穆槐羞得咬紧下唇,索性压低声,模仿起他的语调来,“昨日不知是谁,深情款款地说‘今晚不会动你’,然后——”
嘴上说不要,身体倒挺诚实嘛。
话音未落,晏霖便捂住她的嘴,轻笑道:“既然你愿意,我还顾及什么?”
是啊,她是愿意的。
说话间已将她带到桌前,昨晚做的吃食早已发凉,不能再动了。不知何时,桌上又出现几碟清雅的粥菜。
“饿了么?吃饭。”
穆槐确实饥肠辘辘,瞧向碗清粥便取了筷子。粥还漫出乳白的热气,瞧着叫人食指大动。
她刚想动筷,忽然有些汗颜。
“郎君啊,这应该不是你做的吧?”
昨晚那辣味的花糕,她还记忆犹新,再吃一遍有点承受不住。
“不是。”晏霖墨眉微挑,“不过若醒得早,我倒是真会做。”
穆槐脸色又是阵灼热,决定一刻钟不理他。
经这么一番闹,她神智也清醒了不少,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。那粥清香温软,之前的疲累很快一扫而空。
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温和地洒进,晏霖注视着她如玉的侧脸,一言不发。
后知后觉地欢喜起来。
昨夜,她真正成为了自己的妻子。
再没人能将他们分开。
二人用完膳后,便有相应官员求见,与商量起封后的事宜。
为了照顾她,晏霖已经删了不少繁文缛节,但穆槐听时还是颇感繁琐。
她认认真真地听着,其实晏霖说过,她不必顾忌太多,但作为他妻子,至少也要用最端庄的姿态,去面对天下人吧?
尽数记下后,便有宫人恭恭敬敬上前:“请娘娘前去梳妆更衣,下午封后大典。”
穆槐面色平静地听着,不发一言。
宫人见她不理自己,在心里说皇后娘娘真高冷,果然有母仪天下的气质。
晏霖却险些没忍住笑,故作正经道:“好,再让她准备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宫人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。
等人走了,穆槐方回过神来。
“方才我都忘了,那声娘娘是叫我的……”
晏霖忍俊不禁,这才是她“高冷”的真正缘由吧?
封后的妆容服饰要比成亲更繁杂,在那之前有人提议,干脆把成亲和仪式放一天算了,但被晏霖拒绝。
这完全是两码事。成亲是向天下昭告,他们二人是夫妻;后者则是证明,她是全天下的皇后。
见到为自己梳妆的人时,穆槐不由愣住:“诗云?”
碧衣姑娘笑道:“小姐苦尽甘来的模样,我必须要瞧见!”梳头的动作分外轻柔,给她盘了极为繁复精致的发髻。
光梳妆穿衣便花了两个时辰,有宫人昨日没瞧见穆姑娘新婚,今日终于有机会惊叹一回。
盛妆之下,女子的样貌更是惊为天人。
朝服色泽深沉华美,一丝一线都极尽精致,这回可不能再用槐花了,但她穿得也心甘情愿。
听宫人说,这身衣袍名为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。穆槐咋舌,她还没穿过名字这么长的衣服呢。
“说实话,直到给小姐打扮前,我都不太相信呢。”
穆槐微微扬眉:“怎么说?”
诗云兴致勃勃道:“小姐你瞧,您的身份是不是转变得太快了些?”
前天,她还是济世馆的穆姑娘;昨日是晏霖的新婚妻,今天则是皇后。就算早有准备,可也让人无所适从。
但诗云话锋一转,眉眼间尽是喜色:“不过,反正有陛下陪着。有什么好怕的?”
有他陪着,有什么好怕的?
穆槐亦是笑意盈盈,她携着诗云的手,来到册封之地,接受众人朝拜。
台下尽是百官,他们神色恭敬肃穆。
众臣早就听说了,当今皇后是济世馆的穆姑娘,就是潜入广兰、解决京城瘟疫的人。
她没有显赫的家世,起初更被穆家人视为灾星,但现在,大家都认为她实至名归。
众臣心悦诚服地下拜。
穆槐听着“娘娘千岁”的高呼声,手心再次沁出汗来。
她从未站得这么高过,她虽不怯场,却也毫无经验。因为规矩,身旁的诗云换成了负责此事的官员。官员看出她紧张,压低声音笑道:
“娘娘别紧张,接下来,您只管走过这台阶,面见陛下便好。”
穆槐点了点头,又抬头瞧向台阶,略有汗颜。
九十九层,有点长……
不过,只要朝他走过去就行吧,这没什么可难的。晏霖身着朝服,在远处微笑着注视她。
穆槐深吸口气,正欲真心诚意地走到他身边,却见他比自己更先抬步,朝的竟是她的方向。
不对啊,不是要她走过去吗?
右手忽传来阵灼热温度,只片刻功夫,男子便站到自己身旁。
“别怕,一起走。”
穆槐笑了笑,深吸口气,心底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。
他对自己说过好多次别怕。
河东抱着她冲出火海,急切小心地安慰别怕;广兰噩梦缠身时,他点燃了所有的烛火,安抚的声音柔声细语别怕。
或许从那时起,二人便分不开了。
众臣看了眼陛下,面面相觑,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,但哪有人敢有异议?
大多数人虽也真心诚意地祝穆姑娘为后,却也心存自己的微末心思。
比如自古帝王都是三宫六院,陛下平日待女子又好,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进宫,是不是也能保家庭平步青云?
现在帝后感情和睦,再等几年就好了,作为皇后,至少得劝陛下开枝散叶,纳些宠妃吧。他们如是想。
等了几十年,都没等到。
穆槐打量着他们各异的脸色,觉得颇为有趣。
“他们是不是在想选秀的事呀。”
“大致是。”晏霖轻哼一声,目光戏谑,“你从前还劝过朕找新姑娘。如今不愿意了?”
穆槐别扭地侧过头,这是在封后呢,还提书信的那茬子事?
“我当时是觉得陪不了你,以后你不许找!”
作为皇后,应该劝陛下广纳后宫的,这样才叫贤德。
但现在叫他找姑娘,等于给自己找不痛快!
贤贤贤,在外人眼里,她一直都是随和亲切的姑娘家。这次可不要当贤惠的人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