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的淑妃宫中,要格外凄凉些。
妇人这几年衰老地格外快,皇帝宠幸无非是冲着人的姿色前来,可忧病交加下,哪还能出什么水灵女子,偶尔造访也尽是因为儿子。
更何况陛下近日不在宫中,忙着去巡查百官,归期是在几日后。
她总预感要出什么事情,但又说不准。
势力些的人,见她不得宠,都争相投奔风头正盛的穆妃去了。
其中不乏自己收留的人,每走一个,宫女便骂起和白眼狼和穆妃,柳氏叫停了她的抱怨后,也只是笑而不语。
有晏霖在,就算人老珠黄,以后她的日子也不算很凄凉。
她轻咳一声,唤来宫女:“年节赏赐派人领了吗。”
临近过年,各宫各院都能领取笔赏赐。受宠些的有人亲自送,受冷落的便要派人领了。
宫女忙道:“沈侍卫一时辰前去的,应快回来了罢。”
淑妃笑了笑,这侍卫脾性也真怪,在霖儿那处惫懒不正经,一到自己宫中便殷勤地换了个人。是有多不喜欢那皇子的脾性呀。
正思虑着晏霖,外头便巧合地有人禀报:“四皇子求见!”
还没等她松口气,小宫女便先高兴上了。
“殿下他回来一月,可算来见您啦,不知平日都做什么忙成这样……娘娘?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半,却发现以往兴奋的淑妃,却根本没应声,声音也小了下来。
“您不高兴?”
妇人忙展开个略显苍白的笑意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你出去吧。”
可盈出眉眼的愁绪,并未因他人的开解而和缓分毫。
最近没有任何异常,可她就是心慌,这话说出来,有人听么?
说话间,“晏霖”便面色如常地走进来,淑妃忙欲起身迎接,只是笑意未达眼底。
她是曾经的恩人,可惜……活不过今天了。
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情感,对宫人道:“本殿与娘娘说些话,你们出去。”
淑妃应一句,他答一句。平常母子两人,也是这个相处状态。二人都不希望这种局面被打破,珍惜着最后的平静。
他不禁庆幸,幸好替换的是个话少的皇子,不然还真容易露破绽。
经历了许久的练习,不仅说话口吻,行为习惯,连嗓音也能模仿个八九分像。
这样过了一炷香时候,“晏霖”一直紧锁门扉。
估摸着外头的人被灭口差不多了,才叹了口气,垂首道:“娘娘,对不住了,我也不想这样的。”
或许,自己一回宫,妇人便察觉出不对了,只是不敢笃定。
错不在他,是主子让人这样的,自己只是个棋子!
他不住地为自己开脱,妇人见他神色乍变,不禁讶异地咳嗽起来。
幽然开口:“本殿会让你痛快些,好和儿子团聚。”说罢,几名暗卫瞬间破门而入,他们等这一刻,可许久了!
妇人震愕难掩,假皇子倒真希望她晕了,这样下手时也好受点。
众人都围拢过来,却见淑妃极力压抑着咳声,费力道:“装不下去了么?”
声如春风细雨,敲在人心头,却如同雷霆万钧!
会不会,她在下套?早知道自己是假的?
假皇子猛地怔住,随即又放下心来,主子说过,这样的区区深宫妇人不可能懂得皇家纷争,何况再起疑也不会往假冒、刺客上想,顶多也就是疑惑几天。
果然,淑妃又叹起气,声音都发起抖来:“近几日总心神不宁,可本宫心慌的时候太多,只当是病情反复,不料是如此大祸!”
他见装不下去,也坦然道:“您若装的糊涂些,最后的时光也能和本殿,享些天伦之乐。”
“自称改得倒快。”淑妃冷笑道,“明知是假还要享受,本宫未免也太蠢了。”
自遇见起,她从来都是温婉和顺,病弱纤纤,和那位性子冷淡的四皇子截然不同。
见到这样的神色,假皇子竟露怯地退了半步。周围的侍卫不满他没出息,上前一步:
“若非你下不来手,哪还用我们出动?”
面对这样的训斥,男子非但未发怒,反而被触动心弦,心虚地避开眼去:“娘娘,对不住了!”
就算留了情面,谁也不会将这点恩惠记住。下手之前做的那点没用挣扎,事后谁又会顾念?
“你不用虚情假意,做的事不会因为这点愧疚就被原谅。”女子的声音不大,却坚决到陌生,浑然不似个病患,“其实你有名字吧,何必假惺惺的?”
还说什么家中未给他取名,可巧自己还信了!
“四皇子”,白墨覃痛苦地将头转开,再不敢直视女子的目光。
他早不用这个名字了,若成功,以后便会顶着晏霖的名号,生活一辈子。
身旁的侍从见这怯懦的模样,嗤笑一声,帮人说道起来。
又瞧女子面目坚定,讥笑道:“娘娘还挺有骨气的,不怕死了?不过也好,母子俩到地下也有个伴!”
听到后头,柳氏纤弱的身子晃了晃,还是强撑着对视。
纵使早有心理准备,还是悲从中来。
“如你们所言,他都出事了,本宫也不会独活。”
旁人许会说,将一生都寄于儿女身上的人太没出息,可她哪还有别的指望?
白墨覃听不下去,袖下的手都拧成一团,但声音还是肆无忌惮地响起:“说起来还是您惹的祸患呀,若心肠和其他人一般硬,不收留什么人,或许还不至于满盘皆输,这下好了,儿子到地下都得怪您啦!”
落得如此局面,都是拜自己所赐?
淑妃心中一痛,脸色惨白到无以复加。
救助的几十人,有的连谢都不说,转眼便背信弃义,在穆妃宫中数落着旧主的不是;有的知恩图报留在这,命也没好到哪去,外头发硬的遗体,便是他们的下场。
眼下,唯有动静闹得足够大才能惊动其他人,可眼见自己宫殿偏僻,本人病得连声音都提不起来,仅有的侍卫又被不动声色地迷倒杀尽,还能到哪寻人去?
侍卫讽刺得差不多了,不急不缓地拔出刀:“您现在死了,还算成全了他人。”
许是太过得意,竟忘了话越少越好的教条。和二皇子一样沉不住气。
谁料,刀砍到一半,自己的手腕又被生生掰住!
力道之大,竟朝把人掰断的架势去。
他以为又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假皇子,回头道:“你还磨蹭什——”
不回头不要紧,一回,脸上便挨了来人狠狠一声啐,与此同时,动作狠意越发明显。
他胡乱擦了擦脸,没想到事到如今,还有人敢折辱阻拦自己,不禁勃然大怒!
“哪个不要命的?”
还欲再骂,污言秽语却被猛地扇了回去。
青衣侍卫迅疾抽出了腰间短刀,张口便骂:“不要命的是你!”
猖狂者勃然大怒,一刀便刺过去。岂料根本不是他对手,其他人又尚未反应过来,竟任由沈青砍了一刀。侍卫低声骂了句,刀还没抬起来,身子又软软地瘫了下去。
腹部漫出瘫血迹来,眼睛猛地闭上,倒在柳氏身旁,也不知是生是死。
沈青见状,毫不同情地呸了声:“不辨是非的东西,明明自己心毒,还怪到心善的人身上,无耻!”
若当初女子没收留他,哪能在今日,把娘娘救下?
淑妃也没想到他会前来,不禁愣住:“你?”
青衣侍卫在一月前随着殿下回来,更深的原因是想服侍娘娘,不想面对那张冷脸。
一个时辰前奉命去取年节赏赐,没想到刚回宫,就遇见了此等光景。本想贸然冲进,又被门口尸首阻了步子。
“其他宫的侍卫很快到,您别丧气!”
就是这句话,让原本胸有成竹的白墨覃,脸色猛地苍白下来!
进门后,所有人都灭口了才是,这样才好造成刺客进门的假象,没想到出了漏网之鱼。
沈青该庆幸二皇子主张低调行事,不然若带几十个人来,他也招架不了多久的。
“那,霖儿……”见事态稍有好转,淑妃忙不迭问道。
其实沈青的心里也没底,可瞧见妇人期冀闪动的目光,所有犹豫不决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“只要您信,他便能回来!”
柳氏颤抖着点点头,心存着自己都不敢信的微末指望。
此刻,假皇子很快又镇定下来,是他太惊慌了,忘了主子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说着噙起丝笑来:“不如,沈侍卫看看,是您叫的人快,还是本殿的人来得快。”
主子应已将淑妃宫中出刺客的谣言传播出去,和沈青说的话不冲突。等侍卫踏着远路来临,淑妃早“被刺客杀死”了。到时皇帝问起刺杀者是谁,便拿那位被毁容的晏霖尸体顶罪。
一切都顺理成章。以后,再不会有人追究。
“还本殿,你配吗?”沈青没继续接他话茬,只是紧盯着新进门的三个暗卫,语气不屑,“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
那三人身手不错,可沈青也不是吃素的,将女子一护便相抗起来,刹那间身上便多了血痕。不知过了多久,才隐约听见了脚步声。
他以为是侍卫来了,细细听去,心却随之沉了下来!
脚步井然有序,还有拖曳的声响,和慌忙前来的侍卫哪能搭边。反而是白墨覃心中一喜,知晓是主子那,把事情办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