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不是已经把过脉了吗,再来个十次,也没法改变结果啊?
穆槐长呼口气,在众人都疑惑不解的时候,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她说:“我治。”
不同于以往的胸有成竹,穆槐虽未表现出犹疑,但也没有多少确定之色。
“什么?怎么治啊?”
不是不信穆姑娘,可是秦瓒的情况有目共睹,被烧得面目全非,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活头?
换在京城或宫内,说不定真能保住一条命。但河东城的医疗措施实在落后,值得信任的助手也不多,但凡这里的人会医术的人稍微多点,也不至于被纪华哄得团团转。
穆槐眼神盯着秦瓒不放,口中犹自顾自道:“一定要救活。”
众人默然,亦都理解了女子的救人之心,但还是窃窃私语,不敢完全相信。
冲突越来越多,不知是谁开口说了句:“我们相信穆姑娘!”
附和声四处响起。
穆槐苦笑了下,这种对人的绝对信任,不知是好是坏。几天前,他们亦是这般信纪华的吧。
出乎她所料,议论声并未停止,众人的神色由一开始的无条件附和,转化得更加复杂。
她见目光有异,淡然道:“有什么话,就说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恭敬与信任,可还是有位朴素的庄家妇人,皱着眉头开口。
“穆姑娘,我们知道你想留人,谁又希望秦大人死啊!可您也看见了,他被烧得……胳膊和眼睛都没了,以后连行动都是个事儿了。”
“上头好像说过,这样的官儿都做不成了吧,您再强留他不是作孽吗!”
作孽?
女子蓦地怔住。
提出救秦瓒,对生命的挽留之意只是一方面,还有她本人,不想对那胡扯的命运服输。
现在的他,即使侥幸存活那也是生不如死,大展宏图的希望全然破灭,强留他在人间,真不是她的自作主张么?
是自己疏忽了。她还没等回答,就有人反对:“你什么意思,不想让人活啊?有法子还要让人死,安的什么心?”
妇人不满了:“你也不看看大人什么样了,能不能救活还不知道呢!”
几拨意见相左的百姓,竟先吵起来了。
绝大多数是真心实意为秦瓒着想的,但也有少数人不嫌事大看热闹。
最终,吵闹以一句“大人还活着呢”作为结语。
穆槐抬首望去,说话的,竟是前些日子差点被讹的男孩,自己救了他的母亲。
他的眼眶因哭过而通红,但口吻还是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想不想治,让大人自己做决定不行吗?”
随即,瞧向被烧得惨不忍睹的秦瓒,此时的老者,早已没了声息。
女子含笑瞧了眼他,欣然地点头。
有人不解道:“大人是不是昏过去了?等他休息好再让他说吧!”
“没晕。”穆槐肯定道。
晏霖走近两步,探了探他的脉息,与穆槐的意见一致。
“还醒着。”
但良久,男子还是没有反应。
穆槐轻轻对他说:“大人,您若想让臣女救,便给些反应,但活下去受的折磨太多了,可能……还不如死了,您好好考虑。”
晋为知府后,秦瓒需每个月都去京城拜见,东泽官员重要的要求之一,便是品貌端正,他去京城后,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歧视。
此外,朝廷风起云涌,需日日与贪官笑脸相迎,甚至让步于奸臣,他真的会愿意吗?
此外,还需长久受锥心刺骨的疼痛,种种苦痛累加,绝大多数人都宁愿一死了之。
秦瓒嗓子太过干涩,说不了话。她紧紧握着他伤得相对轻的手,生怕错过一丝动作。
忽地,感觉掌心动了动。
穆槐猛地一震,缓缓抬头,他的动作太虚了,但还是能瞧出,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。
用口型说了句:“我,还想活着呢。”
如释重负。
心软些的人眼眶中盈满热泪,穆槐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来:“谢谢。”
又瞧了一眼昏睡中的诗云,对家丁道:“好生照顾她,明日我给她上药。”
事态演变成这样了啊。
秦府成了一片废墟,已经无法住人,好在有许多热心的百姓,争着请负伤者入住自己家。
安顿好众人后,她终于长舒口气。
晨光熹微,原本的辞行计划也不攻自破。
穆槐与晏霖照顾完伤者后,男子淡然冲她道:“你也早睡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和他到了新安排的住处。
临走前,最后瞧了眼只剩架子的废墟,目光微动。
在不起眼的角落,一名女子静默地伫立在那里,衣着破落,满身是伤,正是前世的原主。细一瞧去,又什么都不剩了。
方才的场景太过熟悉,以致于出现了幻觉。
忽地,回忆起许久以前的梦,原主被束缚在冲天火光中,眼神悲恸。最终,烈火毫不留情地抹去了她的所有痕迹。
穆槐又想起了些许细节。
临刑前,押送者知晓她的罪行后,不落忍地问:“就算你有一肚子怨,也只能到地府说去啦!”
女子一直没有答话。她形同枯槁,因连日折磨,没半点我见犹怜的俏丽模样。身体虽像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,可向来泛虚的目光,现下充满了最后的神采。
押送的人略有讶异,这位女子,身体轻得异常,如同羽毛。
宫人尖声怪调地叫了一声,刹那间,满地燃起火焰,与晚上的景象完全重叠。
与此同时,行刑的还有好几个,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口中的呼号惨叫之声,异常绝望刺耳。
唯有原主一言不发,眼神盯着被烧的地方,不住地淌下泪来。仿佛还在关心别人。
穆槐心头难受,若是犯罪,给个痛快不就好了吗,为什么要烧死?
可惜,没人给她答案了。
在火烧到原主破旧的衣服上时,女子青白的唇微动了动。以为她要呼痛了,可是没有。火将单薄的衣裳烧了个遍,紧接着攀爬进了皮肤。看着都疼。
一直沉默的她,终于开口说了句什么。听不清她的声音,但从口型,能依稀辨出说的那两个字。
“不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