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层层燃烧,但众人的救助也有成效,总算是不再蔓延开了。
过了半晌,火势终于有减小的趋势,沈青还是没有出去。身旁说闲话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,但被穆槐一个眼神盯了回去。
她是通知众人逃离的人,再晚些的话火烧到普通百姓的草宅也很容易,大家还不敢对她说什么。
其实要是晏霖,他的话将更有威慑力。只是,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里。
他的眼中没有旁的,表面毫无波澜,可似乎还在盼望,人影。
“都这么久了啊,那侍卫会不会……”出事了?
百姓担忧地说道,可惜没得到任何人的回答。
现下的府内可以说是寸步难行,若是稍不注意引火上身,就会葬身其中。
不会。
晏霖在心里回答,不会。
有个自私的想法,沈青不算是舍己为人的人,见秦瓒救不回来,定会第一时间逃离火海。
穆槐静默无言,明日都要走了,谁能想到临行前会被摆一道?只是,纵火者是想烧秦瓒,晏霖还是自己?
她紧紧牵着诗云的手,那素手也是烧伤遍布,再怎么治,也不会恢复如初了。
她欲言又止,张了张嘴:“那是……”
滚滚黑烟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影,他没用任何轻功,看起来气力已尽。再走近些,能通过那双眼睛分辨出,正是沈青。
晏霖登时一喜,这明显的情绪很快便被压下。说是完全信任,可不担心是假的。
依稀能通过雾影瞧见,男子背着个东西。穆槐刚有个猜想,心头便沉似压着块巨石。
“沈侍卫回来啦!秦大人呢?”百姓更加高兴,而先前信誓旦旦说救不回来的人,也悻悻闭了嘴。
沈青再没先前的嬉皮笑脸,沉着个面庞,将背上的“人”,缓缓放在地上。眼力差些的还疑惑不解:“这是什么呀?”
“他就是秦大人。”
这是秦瓒吗?
光看大片大片的烧伤,已经够揪心了。脸庞一片漆黑,银须被烧了个干净,右脸颊往上空荡荡挂着个血洞,手臂几乎被生生烧断,缓缓漫出黑红的液体。连身上的血迹都被烧干。
只有那个躯体告知众位,这还是个人。
穆槐不想用物件形容他,可眼前人,除了“黑炭”,再无别的词可以描绘。
在反应过来他是秦瓒时,众人神色大骇,随即,便笼罩在一片阴云中。
连好事者都闭了嘴。秦大人二十年来兢兢业业,好不容易情势好转,怎就横死府邸了?
那东西发出了隐约的响动,穆槐惊异地瞧向,却见他原先还紧闭的眼睛,毫无预兆地睁开!黑白分明,瞧得人胆战心惊。
张开的只有一只眼,定睛一瞧,右眼似是被什么砸中,再也睁不开了。
说也奇怪,人都面目全非了,可仅能通过那只眼睛,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,他的身份。
还活着,可是……
他的伤势虽然极重,短暂期间却不致命,因此即使想死,也不能寻个痛快的。
秦瓒嘴的地方动了动,但没人能听清他说什么,穆槐心头一酸,凑上前用极大的耐心细听。
“我反应慢了。”
他说出这么一句。
穆槐边摇头,边探着他的伤势,是了,秦瓒办事时,注意力很难被转移,好不容易注意到动静,火已经烧到门口了。
办事处离出口最远,里头又全是杂乱的书卷,几乎是一点就着。加之他好锁门的习性,能留下命才是造化。
都能闻到火烧的气息,可想他是遭遇了何等的痛苦。
越探脉搏,穆槐的心越沉,这脉象分明就是告知自己,他没救了,但还得遭受四五日的折磨才能死。那火烧火燎的伤口,看着都疼。
即使让人痛痛快快地走了,也不至于难受到如此地步!
其实都不用把脉,光看表象就能知道,他还有几天活头了?
晏霖要冷静些,他的面庞再次如结冰霜,唤来沈青和一众暗卫,立刻去找纵火者在哪。
秦瓒缓了缓,用那把沙哑的嗓子强撑说话:“报应来啦……那些饿死的人,就是这么被烧的。”
“不是报应,不是报应!”
即使要受惩罚,也该是那些提出主意的人被烧,为什么是他,凭什么是他?
百姓四散围在旁边,个个悲从中来,终于有第一个人忍不住,大声号哭起来。
而这哭声像是有着什么号召力,头一个响起,接下来的动静便此起彼伏。
在哭什么,哭好人没好报,秦大人连一天的好日子都过不得?
穆槐能理解他们,可这哭丧般的声音,总叫人心烦意乱。
晏霖似乎安排完了,暗卫很快散得不见踪影,男子制止了哭嚎成一团的百姓,神色是罕见的柔和与认真。
对啊,这两天的他本身就很异常了。
他紧紧盯着老者能看见的一只眼:“您要说什么。”
看见晏霖,秦瓒可怖的脸也不那么狰狞:“殿下,明儿不是回京城吗……找我儿子,替人伸冤。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字回应。
没有说心中的念想。
在揪出真凶前,暂时不打算走了。
“殿下和那穆姑娘办事,我太放心了。”
他声音中竭力忍着痛苦,用的是交代遗言般的口吻。
穆槐茫然地看着他们,为什么一定认为秦瓒会死,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结局吗?对啊,事情已成注定了。
心中百感交集,无数话到了喉头,都被生生咽了回去。
秦瓒说完此话,再不出声仅有的一点光亮再次磨灭,因为他双眼紧闭,似乎多说一句话,都是费力。
百姓的哭声渐渐止息,也都不忍心再打搅他。不知有谁说了一句。
“不管殿下来不来,秦大人都没好结果。看来,都是命啊。”
命,为什么认命?
穆槐心头像被巨石砸中,掀起阵阵惊涛骇浪!
一个激灵,当即回眸盯着那男人:“你胡说什么?”
男人被瞧得不安,缩了缩脖子道:“我说,秦大人这样是命中注定,怎么了吗?”
“不是,不是命!”
穆槐再次探上他的脉搏,青丝垂在眼前看不清目光。众人从未见过温文淡雅的穆姑娘这副模样,纷纷住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