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修从寝殿出来时,还是感觉受宠若惊。
在皇帝的药瘾发作后,他当即就有种东窗事发的不安感,但晏熙的表现比他淡然得多。
太子殿下对此早有开解,漫不经心道:“反正是迟早的事,你忧心什么。况且解药唯有一味,他只要想舒服,还奈何不了你。”
话虽如此,但晏熙还是颇有遗憾的。本来想延迟几个月,让皇帝把权力转交完再让他吃到苦头,穆槐不知献了什么,发作时间竟给提前了。
回忆起皇帝憔悴的面容,那都是自己的杰作。
离他失去理智还有段时间,这段时间,怕不能痛痛快快专权了。
“不知穆御医,是怎样诊断的?”宋修见到他后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和宫中御医一样,只说龙体康泰的糊弄话。”皇帝不耐地说着,眼底又隐有怒色,“朕病时想不出好法子,事后反倒来诬陷你,真是混账。”
他讶异穆槐没和皇帝坦白药瘾的事,但还是试探下比较好些。
穆槐看不出仙丹的药瘾,这是正常的,目前为止她没见过药和方子,太医又被收买个遍,旁人根本无法断定。
最初提起主意,被灭口的人倒是把方子带走了,尸身在阳浦镇,至今没有找到。太子殿下一直担心方子被穆槐瞧见,如今看来是多虑了。
宋修心下庆幸,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替穆槐说着好话:“这是难免的,穆姑娘医术尚可,可惜和臣手下的高人,还是无法相较。您只要按高人的旨意服丹,必能早日登天升仙。”
升仙不一定,但登天是肯定不远了。
皇帝连声称是,和从前的昏庸模样,别无二致。
他忽地开口:“对了,事先是你寻到高人,给朕治病的吗?”
宋首辅不明所以,却也自然地点点头,又听皇帝似有感慨地说:“当初朕只以为是熙儿寻的人,如今看来,倒像是他把你的功劳吞了。”
话音刚落,宋修便全身一凛,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!
他噗通一声跪下:“臣全靠太子殿下提拔,实在谈不上立功。”
若让晏熙知道皇帝的这话,非得怀疑自己好一阵子!他最怕自己功高忘主。
担忧很快变成现实,皇帝还嫌不够:“虽说如此,但你总该得些好处,这样吧,朕再赏你些财宝,多安排几个差事给你,不必时时听命于熙儿了。”
不用看晏熙脸色行事,这诱惑可不小。
自宋修得势以来,虽然金银财宝不断,但他本人除了找术士开药,所有实权都由晏熙掌控。
如今终于有功劳能自己揽,说不高兴是假的。
饶是如此,宋修的心里还是打起了鼓,因信不过穆槐,想升仙,皇帝竟然把自己升迁了,这人得昏庸到什么程度?
他忙俯下身子:“谢陛下恩典!臣以后定为您效犬马之劳。”
皇帝笑着抬了抬手:“你只需派人抓紧研制仙丹,让朕长生就好。”说着,有意无意转了话题,“但首辅,朕白日的确是极为不适,你有解决的办法吧?”
“这是乍然断丹的体现,陛下未按仙人的指示日日服丹,但再过一年左右,身心俱轻,便再不会有此症状了。”
宋修搬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。其实他这话有一半是真的,只是把毒瘾省略掉了。
皇帝多希望这是真的啊。
可惜试药者的死状,他已经见过了。
把重重心思压下,平和道:“你的话朕信,回去等赏吧。”
宋修闻言,虽然高兴,但驰骋官场多年,也能猜出些皇帝的其他心思来。会不会提拔是假,试探是真。还不能太喜形于色。
他应了好几声是,把姿态放到最低,恭恭敬敬地告了退。
目送宋修出门后,皇帝的脸霎时青了下来。
他奢靡度日了太久,从前玩得很转的心计已经退步大半,能撑着病体,心平气和与宋修说这么久话,已经是不错了。
让他悲观的是,穆槐委婉地说自己没有办法,宋修或许会有,但如今看来,真的只能靠丸药暂解药瘾。
难不成,自己只能沦为傀儡了吗?
殿外,太监还得意地给宋修递了个眼色,小声道:“大人,您不必多心,陛下方才还动怒,说她无能了。”
晏熙往皇帝身边收买够了人手,确保能时刻掌握动态,包括这个宫人。
都说那穆小姐厉害,结果连皇帝都说服不了,还算什么神医。
见周围无人,宋修瞥了他一眼,赏钱便很隐蔽地通过旁人,塞到他手里。几百两银票呢,小太监忍笑忍得很是辛苦。
皇帝和宫人的话让他心情舒畅,但还不敢完全放心。
虽说如此,但不是还有段沉默的时候么,焉知不是二人商量好了旁的事,在这做戏给外人看呢?
看来,还得找太子殿下商议。
宋修惊觉,表面他荣华富贵,实际上只要太子不愿意,随时能把所有权力收走。
兔死狗烹的事他见过许多次,万一太子那样对付自己,他便一点办法都没有。更何况自己做的那些事,若被发现……光想想,都能惊出一身冷汗。
还得找个后路才是。
这厢的穆槐,出了殿后,便按照皇帝的旨意去了穆妃住处。
边走,宫人还讨好似地说:“最近娘娘总郁郁寡欢,若您能让她高兴些,赏赐更是少不了的!”
合着,是把自己当取悦穆妃的人了啊,皇帝估计也这么想的。
穆槐应了声是:“娘娘是我亲眷,让她高兴是应当的。”
他的口吻有些纠结,太监唤御医都要叫大人的,但面对这姑娘,一时还真喊不出来。
事出有因,女子开门见山地问:“那她是因何事不悦的?”
宫人被问到了难处,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:“这,您自己去问她吧!”
娘娘近日的脾气就有些异常,虽然没再责打宫人了,但以前雷厉风行的印象还是有的。万一多嘴了,那受罚的可是自己。
穆槐明白对方心中所想,也没有多问。
穆妃正慵懒坐于,仍旧眉目如画,粉面含春。
厚重的脂粉遮住了所有愁态,若非皇帝说她心情不好,穆槐还真不太敢确定。
见到穆槐,第一句话一如既往地刺耳:“穆姑娘得了地位,终于想起来瞧本宫了?”
换旁人早就忙不迭请罪了,但穆槐还是面色如常。
还是那不可一世的模样,但谈吐间,总有些力不从心。
见周围的侍婢宫人尽数散去,穆妃才冷下脸来,张口便道:
“她知道了。”
谁?
穆槐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她,沉默片刻后灵光乍现:“莫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穆双泠干脆利落地答道,“有人多嘴,将数年前的往事说了出去。现下昭晴公主,已知道本宫不是她生母了。”
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个明贵妃,陈贵人在年后诞下个女儿,皇帝一时高兴便给她解了禁,连带着从前的事也一笔勾销,比往常更为得意了。
接着,便往晏瑾的宫殿派了几个碎嘴的人,这样顶多会引起怀疑。
但自己身旁一位贴身宫女心慈手软,打着为公主好,不忍让她蒙在鼓里的名义,将事实全都说了!
穆妃信宫女的人品,却也没想到她的心软,能坏大事。现下晏瑾闭门不出,拒绝所有亲近的举动。
说罢,素手往案上一扣:“多管闲事!”穆槐还是头一次,见到她真心的怒容。
还没说下一句话,穆妃凤眸便再次瞄向她,奚落道:“本宫知道,是陛下叫你来的吧,陛下以为你能将本宫说好?”
女子点点头,叹气道:“您与公主是有亲情在的,她是伶俐的人,终有一日能自己查明真相。”
“娘娘,您信公主吧?”
穆双泠不以为然。十来岁的孩子,就算聪慧了些,也很难看破外人包装下的话。
听到亲情二字,穆妃她嗤笑一声,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要是信亲情,就不是穆双泠了。她从前顾念了十几年亲情,没一个人待她好,三姑娘亦是如此。一摆脱家人的那些教条,过得倒是一日比一日自在,谁能解释?
她抬起头,却见女子神色认真,最后一句话问得更是专注。
连前些日子躲皇帝的药香,都是穆槐帮忙调制的。
穆妃讽刺的话都到喉头了,又咽回去,转为声不自然的咳嗽。
事情已经发生了,能开解心结的也唯有晏瑾,换旁人来,再巧的嘴又有什么用呢。
“你也不用替本宫担心。在本宫眼里,得陛下欢心才是最重要的。”说着,穆双泠侧过视线,“你就当,这是本宫为承宠所做的欲擒故纵之举吧!”
确实,若她一直愁眉苦脸,皇帝前几日也不会力排众议,带她出去了。
对后宫女子而言,只要皇帝高兴,什么情绪都是不能露的。
穆槐垂下眼,头一回觉得眼前这耀武扬威的女子,挺可怜的。
若被对方知道,必定会拉下脸说,本宫不需要怜悯。
她犹豫片刻,确定四下无人后,才徐徐开口:“娘娘,臣女有一事想向您请教。”
“什么。”穆妃漫不经心地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