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宫中时,已夜色如墨。太监压着声音,苦着张脸对穆槐诉苦道:“您可算来啦!陛下他催促了好几回,差点就要迁怒在奴才身上……”
女子含笑瞧了他一眼,没多说什么。太监总感觉那笑眼中有别的意味。
天色渐晚,皇帝却并未因此而延迟召见,所有诏令都能看出他的火急火燎。穆槐定了定呼吸,推开门来。
饶是有心理准备,见到皇帝的模样时,穆槐还是吓了一跳。
从犯病,传召到自己入宫,中间至少有四五个时辰,再大的瘾也早撒完了,但他好像还是没有恢复过来。
元宵在宫外时的潇洒模样早没了,脸上没丝毫人色,蜡黄一片,瞳孔也因药性顿发浑浊起来。哪像个九五之尊,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病患。
更刺眼的是,他臂膀和脖颈处一片青紫,旁人哪敢掐天子,搞成这样的也只有自己了。
看来晏熙的这仙丹,药力不小啊。
穆槐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,皇帝哑着声道:
“三皇子他,或许真给朕下了药,未服丹的两日,可将朕害惨了。”
起初只是周身无力酸软,半点气力也使不上,他觉可以忍受,但紧接着便是极度的渴求感,对丸药望眼欲穿。唯有自残方能从幻觉暂时解脱。似真似幻中,眼前仿佛还出现了无数亡魂索命,包括被自己害死的,冤死的。
一张张面孔扭曲可怖,让人生不如死。
下十八层地狱,也不过如此!
仅从这嗓音也能想象出,他犯瘾时是受了怎样的折磨。皇帝一向养尊处优,一定忍受不了的。
穆槐没立刻附和,反而道:“依臣女看,服药久些多少心存依赖,不一定是臣女宫外所言的毒物。”
皇帝疲累地摇了摇头:“你是没瞧见朕上午的模样,先来把脉吧。”
穆槐应了声是,便顺从地上前。皇帝自恃病愈后,是不喜让太医把脉的。几个月时间下来,晏熙肯定也把有威望的太医收买笼络个了遍。
片刻后,她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皇帝心中猛沉,最后一点侥幸的希望,也随之灰飞烟灭。
女子忙道:“陛下息怒,或许太子殿下是关心则乱,当时您病情危急,谁都不希望龙体有恙。”
表面是帮晏熙说话,但皇帝心中的怒火,并未因她的劝告而熄灭一点。
要真为他好,为何打着服用仙丹的名义?为何不让他自己定夺?都成了这副模样,还“为龙体着想”,谁都不信。
“那陛下,您是怎样解决的?”穆槐抬起眼来,其实心底已有了答案。
皇帝没有说话,讳莫如深地瞧着被打开的空药瓶。
明知有毒,却也只能靠它解决。
服下药的刹那,顿时如久旱逢甘霖,不适感刹那全消,在那一刻,倒真的快乐似神仙了。傻子也知道,药有问题了。
不过,这滋味原本是能晚些受的,现在就难受成如此模样,也有一定穆槐的原因。
纵使心知肚明,也只能装作不懂。
“朕知晓你的能力,连瘟疫都能解决,这种小事也自有法子吧?”
答案是没有。
穆槐注视着老者蜡黄的面孔,换做任何一位正常人,都研制不出那种丹药来,也吃不下去。想解药瘾,唯有继续吃那不着调的仙丹,别的都不管用。
“你若趁下回发作前研制出方子,厚赏不成问题!”
下回?按照以前的服药量,他的瘾越来越大,到后期更是每日都离不开。
若皇帝意志力刚强,坚决戒掉,那么瘾是没了,长久以来的病根也会接踵而至,离死也不远了。
在阳浦镇时,倒是从知情者身旁发现味毒方,但几月过去,皇帝不可能只吃之前的药,道士也早就更新换代了。
但她哪能直接拒绝,反而转了话锋道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话应问太子殿下。”
皇帝是怕死,但活下来是想享受权力,而非做傀儡的。到头来不仅成不了仙,还要想了想,深吸口气道:“若朕一直服那药,结果会怎样?”
这可是他问的。
穆槐答道:“服药一月,毒便会深入体内难以肃清。非但不能得道成仙,反倒会在一段时间后引发新疾,数症并发,还要受半年左右的折磨,方能得个解脱。”还不如病发前就痛痛快快地死。
虽然有刻意吓人的嫌疑,但说的可都是实话。毕竟试药者是惨状,二人都已经见到了。说到一半,皇帝的脸色便青白下来。
这么说,自己岂不是快没救了?
忙问:“那你可有别的办法?”
穆槐略有沉吟:“臣女会想法子,延迟下次发作的时间。”明明是不敢保证,可看皇帝的眼神,只差将所有希望寄到她身上了。
早知道太医院这样没用,他就不同意霖儿把女子接出去了。
穆槐有点无奈。自己再在同龄人中有名望,也只是个年轻女子,和见多识广的名医还是有差别的。为何皇帝不信他们,偏偏来信自己?
要说宫中太医也够不容易,起初察觉皇帝病症,敢于说话的都被革了职,到头来,还要被责备医术不佳。
按照前世记忆,对方是在一年后的秋天驾崩的。穆槐心中讶异,吃了这么多毒药,还能有一年活头,已经算福大命大了。
“逆子,朕一定要……”
后面的严加惩处还没说完,他便不住地咳嗽起来,贴身宫女大惊失色,忙去小心翼翼地拂着背。男子一个气急,摔了桌上的杯子。
穆槐冷眼地看着他发火,等他咳完,才淡然道:“太子一心救驾,功不可没,颇得人心。”
皇帝不悦地抬头,不知对方的劝告几分真几分假。自己身为天子,连一个居心叵测的皇子都惩治不得?
“请您三思。”女子碍于身份,不能说太多。
就算仙丹再有副作用,那也是真切续了命。若没它在,皇帝现在早在陵寝躺着了。加之女子所说的“颇得人心”也属事实。现下晏熙权倾朝野,满朝文武必定是清一色地称赞。
就算现在废太子的旨意下来,也未必会有人执行,唯有一片反对之声。
而且过量服药,可不全是晏熙的功劳,是皇帝自己不顾太医劝告,执意要吃的。连扶持道士,做各种法的主意,都是他主动提出,这点有目共睹。
皇帝因耽误长生之道而自毁身体的消息传出去,只有贻笑大方的份,东泽还颜面何存。最近广兰还不太老实,屡犯边境,若让他们知晓皇帝身体有问题,更要高兴得弹冠相庆了。
他活了六十余年,什么大场面都见过,但没有一回,如此次这般恐慌。
穆槐见烘托得差不多了,适时补充道:“但陛下若想摆脱困境,也并非没有办法。”
皇帝抬首,又见女子道:“虽然献药的是殿下,但臣女听闻,方子都是从宋大人那寻来的,殿下无法解决,不代表宋大人毫无办法。”说罢又收敛了些,“这只是臣女愚见。”
是了,那位宋首辅不也很有手段吗,起初是他寻的仙人,也确实治好了自己的痨症。
只是他现在依附太子……知道自己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来源于晏熙,除非有更大的利益,否则不会违逆主子的意思。
“朕会考虑你意见的。”皇帝思虑片刻,点了点头。
穆槐心头一松,表面仍是云淡风轻:“谢陛下。”
目光深沉地打量她一眼,这女子是不错,怪不得四皇子会对她有意。
太子现在的权势太大,必须得有个人抗衡。而最可能有这份心的,便是晏霖了。得在自己还未被完全控制时,给他多些实权。
她告退前,皇帝有意无意地转了话题:“有空你去瞧瞧穆妃。”
最近爱妃心情那样不好,前几日用尽了法子也没让她开心些,若是眼前的女子,会不会有办法。
穆槐一怔,穆双泠?
最近是没太留意她,上回见只能瞧出对方脸色不太好,不曾多想。况且她最把荣宠放心上,能出什么事?大概是看出自己好日子过不久了吧。
只得压下心头情绪,按着规矩谢了恩。
此时的太监,在外头惴惴不安地等着。元宵后陛下高兴了几日,又开始喜怒无常。上午就因酒不如意的问题,把旁人打了二十大板,是不是快轮到自己了?
若是发现自己是太子殿下派来监视的人,会不会人头落地?
忧心忡忡间,乍然听到阵物件碎裂的声响,随即是盛怒的声音:“小病都看不好,你怎么这样无能!”
一听,就是穆槐惹怒皇帝了。
正当他心中揣测时,屋内却又恢复宁静,好一会也不听皇帝的动静。
正当他纳闷时,年轻姑娘却已出来了,垂着张脸,颇为失落的模样,还低声提醒他道:“陛下心情刚好些,方才还训了我好一顿,别惹他。”
仅这两句,都是为他着想的,他警觉地瞧了一眼女子,却见穆槐神色一如既往,好像浑然不觉。
还都说穆姑娘聪明呢,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,被骂活该。太监内心嘲讽道。
饶是如此,他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地走进殿内,却见龙椅上的老者,眉目平和,完全看不出动怒过。
“旁人都不靠谱,去叫宋首辅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