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大了，二人仍是浑然不觉。
穆槐起初还能与他对视，话到后头，眼眸已被青丝掩盖得差不多了。
还是晏霖蹙着眉，拂去女子肩头的银絮：“怎么了，是不是又要病了。”
穆槐看见他左手的伤痕，牵了牵唇角：“没这样娇气。但您，以后再不会提这段往事了吧？”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完全知情的人，只剩自己和沈青，连白墨覃都已伏诛。虽然无法淡忘，但至少能从回忆中走出来了。
晏霖的话不算很多，将足以影响一生的事情，说得轻描淡写。许多细节还是穆槐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得出。
但每回忆到惨痛处，总要沉默片刻，缓过神来才接着说。告知外人，他不如表面一般淡然。
那位姑娘收留了他半个月，待他苏醒已是三日之后，当即便要走，却被姑娘严词拒绝了。说官员搜府时已经搜过去了，忆秋斋看着太像丫鬟住处，谁也不会认为有人藏在这。
他一日有大部分时间都意识不清，姑娘又不告知身份。晏霖靠着微末的记忆找了无数次，却不晓得，那几年姑娘早和被贬谪的穆严，暂离京城。
女子还故作轻松地开导他：“你真的很厉害，伤成那样又发高烧，换做旁的任何人，都活不下去了！”
苍白的笑意，晏霖至今都忘不掉。
穆槐抿紧唇。原主就是那样温和的人，即使只在梦中见过，音容笑貌铭刻于脑海。
能证明皇子身份的所有物件，都被二皇子拿走。他虽不打算服输，可对前景也不抱希望。
因此，也没告诉姑娘自己的身份。
“那，二皇子呢。”穆槐问道，传闻他是在四年前病逝的，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？
晏霖讽刺地笑：“他确实病死了。”
他在忆秋斋休养了半个月，才让伤情好了些。原主还要求多留几日，但被温和地拒绝。
因为，晏霖不止一次地听见，那群家丁因自己嘲笑女子轻浮。但她完全没因这个，而迁怒自己半分，展现给他的唯有温和。
回宫后，他当着皇帝的面，直接把那傀儡击败。极为粗暴地揭下那伪装，回忆起二皇子和白墨覃惊慌失措的表情，至今都觉得十分可笑。
皇帝勃然大怒，将二皇子禁足发落，这已经是对皇室的优待了，换旁人株九族都不够。他又被吓了几次，竟然一命呜呼。
当初谋算时，怎就没顾虑到这样的后果？
怪不得当时就急着争太子，就那身体，活得能不能比皇帝久都难说。自然要享受下当太子的甜头了！
穆槐沉吟片刻，忽地察觉到一件事实。
二皇子说的易容范围极广，他怎知道那是面皮，而非妆容，还懂得要揭下来？
何况他口中的那位会易容的人，自己心中也有个猜想。
晏霖察觉到疑窦，淡然道：“那人告诉我了。”
穆槐抿了抿唇，怎么她想什么，对方都能猜出来呢。
那位能人颇为年轻，当时不过二十余岁，原是一没落门派的得意门徒。知道自己研制出的东西导致此等惨剧，便与组织决裂，专心从医。
当时的自己本不该知道他在哪，但当时那年轻人的名声太大，以致于各大门派都抢着要，他在医馆的消息也被知晓。
“会易容的人，你知道是谁么？”
“只知姓竺，退隐了。”下一句话，果真印证了她的猜想，“医术极佳。”
医术好，有那种手段的人，记忆中不就有一位么。
竺星便是那位掌握易容之术的高人。穆槐心绪复杂，原来他也曾涉足过这场斗争。
停留在忆秋斋的半个月，晏霖为打探风声出去了两趟，不仅背着原主没从正门走，还花大心思掩藏了自己外貌身份。目的便是寻找线索。结果在名为济世馆的医馆中，被易容后的竺星叫停。
他和从前的势力已经一刀两断，不能帮上任何忙。却也给了晏霖两枚玉佩，说日后若在医术上有需求，大可找他帮忙。
晏霖厌恶与往事有关的任何东西，但想起那位坚持学医的姑娘，还是收了下来。
他又阖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是浓浓的疲惫。
之后的事应是相当顺遂的。但不愿回想起来。
包括怎么看着白墨覃因怕死装疯卖傻，纵使晏霖事后知晓他不过是棋子，二皇子以其家人性命相要挟才屈服，还是对他恨之入骨。直到听到白墨覃装疯时的一句“娘娘”，才身心俱疲地改了主意。
等到过了风声，那假皇子得知在事败后，二皇子便将他的家人杀尽了，怨恨无处发泄，才一心认为这是四皇子的错处。近些年还自以为忍辱负重，殊不知一切都被瞧在眼里。
淑妃说过，再也不想留在宫里。加之常年信佛，希望去世后能火葬。
晏霖便特地向皇帝请旨开府另住，离开皇宫，将母亲带进这片林中。
穆槐心头一酸，瞧向那被掩埋得差不多的坟冢，终年与浸染落红和雨雪的泥土为伴，静默孤独。
顺手取了杯来，想将其中液体倾倒于地，却忘了里头唯有雪，一滴酒都没有。晏霖捕捉到这动作，轻笑一声：“笨。”
女子和原主都心善至极，可不曾因此得到过幸福。换做自己，说不定就后悔了。
穆槐没反驳他，反而注视起四周的枯树，轻声道：“或许，她不希望一个人在这的。”
她的双眼比雪都要明澈几分，明明与故人无相同之处，却瞧得晏霖恍惚了一瞬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所见过无人收留，且被牵连致死的人，都会长眠于此。
晏霖心中的沉郁莫名消散，方露出丝笑意，却听闻外头传来阵极匆忙的脚步声：“见过殿下！”
他刹那间收起笑容，冷眼瞧着莽撞的人。
看起来是宫人，见府中无人，特地打听到这的。
他瞥了来人一眼，难得露出不耐神情：“什么事。”
“奴才是来寻穆御医的……”
宫人一个战栗，四皇子平时是冷淡了些，但也不至于让他吓成这样。定是出了什么大事。
他的下句话，却让二人的神色，不约而同紧张起来。
“是陛下，不久前忽然做病，旁的太医都不叫，口谕要穆御医入宫诊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