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槐病未痊愈,但也不妨事。
在次日,便在花盈的提议下,与诗云去了其父亲的住处。
苏惠昭的丫鬟没了大部分,离忆秋斋近的小门,仍是少人看守。偷偷出去不难。
以后若没理由给安绾抓药,是不是能从这离开?但也没有马车候着,出不了远门就是了。
花盈小心道:“对不住,小姐。父亲一醒来,便说他人的恩惠,不能享受太久……若您不去,他便嚷着要搬走了。”
穆槐莞尔:“没事。”
在穆槐的刻意安排下,住处小而隐蔽,离穆府极近。简陋随意,但毕竟不是摇摇欲倒的茅草房。
花盈吱呀一声推开了门,里头的老者正襟危坐,显然已等候许久。
老者面黄肌瘦,身着粗布麻衣。因疾病面容蜡黄,鬓发却出人意料地整洁利落。听花盈道,前几日的脸色更吓人呢。
不知怎地,穆槐先前的敷衍之情见到他时消失无踪。
他的微笑苍凉稳重:“被年纪轻的姑娘救了,想不到。”
语气不卑不亢,只是说的话让人想反驳。
他印象中,会医术的都是上了年纪,德高望重的。其实自己的女儿已打破这层观念枷锁了。
花盈叹着道全了事情的原委。这病原不大,父亲也能自医,但唯一缺的药,价对她们而言已是极高,又颠沛流离攒不到钱。额外拖了数年之久……两个月前病发,没多久便昏迷不醒。
“穆三小姐于鄙人有救命之恩,会竭尽所能相助。”
二人的神色,都纯真质朴。老者感谢时,未行大礼,纯粹以“被救命者”的身份而发言,与什么主仆礼节,毫无干系。
她看不起奴婢,自然也不会在意,属于他们的情感。
虽起因不同,但喜怒哀乐的情绪,皆是与所谓的主子一样的。
而几分真心,几分算计,自己都不得而知。
穆槐紧抿樱唇,重生后,还是头一回感到愧意。
她虽有助人之心,但更多的还是,卑微的怜悯同情,想让花盈帮自己翻身,想让她对主子效忠。
如果花盈不会医术呢,她还会这样,既给药材银钱,又给暂时的住处么?
忽觉之前的纷杂算计,真是卑劣至极。
穆槐眸中掠过自惭形秽之色,可花盈看不出来,噙着笑意道:“若是其他小姐,也不会注意到我这等奴婢吧。”
她原本自请去忆秋斋,只思量着穆家小姐宽厚,能出府照顾,已是大幸了。
这时,身旁一直好奇打量的诗云,忽地笑着开口:“诗云想起来,七年前也是被小姐救的!”
穆槐怔愣住,竟下意识地露出几分好奇之色,这不是知情者该展现的神色。好在,没有人深究。
在九岁时便被母家卖去做奴婢,穆府只花了一两银子来买。因年纪,气力小,当时无人肯用,纷纷打发她去做脏累的活计。
发着高烧仍劳累不止,原主瞧不下去,鲜有地主动向穆严请旨,安排做自己的贴身丫鬟。
至于母家是谁?早就忘了。
原主人微言轻,诗云跟着她同样身份低微。但好歹能吃饱穿暖,没有性命之忧。
原来这般,她才能对自己忠心至此。
穆槐微不可闻地发出轻叹。
若她来了前世穆府,自己大概也会照顾,但与此大不一样,不过是廉价的施舍而已。
起初还对原主的善心嗤之以鼻,但除了软弱之外,好像也不是坏事。
花盈此时,还在轻车熟路地熬药照顾,在饥寒交迫下还能研习,实在难得。老者见她抓药,不满道:“你取错了,应拿甘松。”
穆槐的唇轻轻勾起弧度:“看来你父亲也会熬药。”
她应了一声:“世代都参与过医书编纂。祖上更是曾有太医。只是今日……”
这般厉害么?那花盈的本事,也能说得通了。
老者长叹一声:“曾经如此。但时过境迁,已是风光难在了。”
花盈道:“条件本大不如前,是父亲给我看他年轻时写的医书,我一直研习,也能学得皮毛。”
穆槐在外头,总比在危机四伏的穆府放松些。
她阴错阳差道:“那医书这样厉害么,让我有些好奇。”
花盈并不介意,含笑道:“这点小事,小姐本不用特地请求的。”说罢便要拿书过来,却被老者的轻咳声阻止。
他竟有些踟躇。那医书,是极隐秘的东西么?
穆槐见状略有尴尬,启唇道:“若是秘术,不看便是。是我唐突。”
从前她不会考虑“下人”的感受的。
本已不想再提,却听花盈轻声道:“小姐不会强夺的。父亲,就瞧一眼罢?”
他拒绝并非因医书难得,而还是下意识怀疑穆槐的本事。曾几何时借给他人翻阅时,并不懂门道者,胡乱地批判个遍。
他无法忍受旁人对医术的侮辱。且岁月流逝,曾写过的书卷,已因战乱丢失了好几卷了,去向不明。
三小姐也算救命恩人,老者没难为多久便答应下来。她微笑道了声谢。以极认真的态度捧着书页翻开。
那医书不是传世之宝,穆槐好奇花盈是如何研习,才有这等医术的,而且心底有莫名的预感。
写书的目的不是名扬后世,可写得仍极为工整。
屋内顺时地寂静下来,谁都知道她不会看太久的。
本欲浅尝辄止,可书中的行文却有几分熟悉,让她觉得似曾相识。
穆槐心下忽地升腾出某种念想,她的双眸升上几分惊异之色,他人见其色变,都疑惑不解。
她忽地出声,问题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:“您是极喜欢医术的么?”
老者愕然,不明她为何明知故问,但还是正色捋须道:“悬壶济世为人之大幸,”
可现下二人穷困潦倒,连穿着体面都极为勉强,自称郎中,连药钱都买不起;去医馆么,大多只招年轻有志向的门生。他这年纪的老者,大都坐堂听诊了。
不是每人,都有穆槐医治县令时的运气。
直到如此,曾经从医的事,已成妄想了。
穆槐对照着记忆中的笔迹,那念想又确信几分,略有苍白的唇间幽然吐出一句。
“不知您可否想过,再去从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