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被推上戏台,穆若娴仍旧不太清醒。临走前最后看了眼铜镜,镜中的女子衣袂飘飘,花枝招展。
但妆容太过繁杂,被打扮到不像自己。
身边传来训斥:“这回你可是正旦,到了场上卖点力,别病恹恹的装可怜!”
“知道了。”穆若娴仓皇地应了声,她已没了反抗的资本。
来到台上,目光呆滞地打量着听戏观众,未等回过神,身旁的角已凄凄切切唱了起来。
一切如常。
那碗茶中好像加了药,穆若娴浑身没力气,却只能撑着不适上台。模糊的视线中,是一张张嬉笑的脸。
就像是,嘲讽自己的无能。
她想掉头就走,却只能顺从。
这戏文的内容,是一女子被进京科举的丈夫遗弃,苦等数十年,经历种种寻人波折却仍惨遭抛弃,最终被飞黄腾达,心存恶意的丈夫找人将其暗杀,数十年后才得以平反。
戏中女子的怨愤心境,和自己完全一致。
演着演着,穆若娴悲从中来,唱词也不禁染上哭腔。台下众人都愣了一瞬。
与此同时,有人议论道:“以前这出戏,所有人都唱得不怎样,这回的花旦,倒不让人失望!”
说罢,讨好地瞧向身旁的年轻男子:“是吧,楚公子?”
楚烨也在台下。一盏茶,一把扇,好不风流潇洒。
他喜好游玩,和其他子弟一起来听戏,再正常不过。闻言漫不经心抿了口茶。目光锁向台上的正旦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
楚烨难得没打趣,眼神饶有兴味。
台上的人有些面熟,好像在哪见过,但脂粉太厚重,细看又谁都不像。
几场唱罢,掌声雷动。周围的人拍手叫好。
想要唱好这戏很难,但台上的小旦眉间含情带怨,一词一句都是真情实感。
观众纷纷揣测,之所以能演得淋漓尽致,是不是也有类似经历?
戏的最后一折,是正旦苦等变心的丈夫,求而不得,最终忧思缠绵,加之被下了毒,猝然长逝。
在期待后迎来绝望,经历和她多像?
唯一的区别是,正旦没因私欲害过人。穆若娴下意识忽略了这点。
花旦临终时的戏,才是高潮,女子声线微哑,悲切绝望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“帘外飞花愁挂树。柳线搓烟,欲绾春难住!”
穆若娴意识模糊,都不知自己在唱什么。偏偏台下还阵阵叫好,如同嘲讽她此时的绝境。
该死的噩梦又出现了,依稀中看见云雪惨白的脸,但这次没力气再扇开她。
女子,直直往前倒去,台下传来一阵惊呼。
楚烨眉头一挑,疑道:“诶,她怎么倒了?”
身旁人笑着解释:“公子,您方才走神了吧,内容就是这么演的,她被害死了!”
楚烨哦了一声,原是戏本中的情节。
演戏也不用把人盖住吧?但他也没多想,反正闹不出人命来。
没人认为这是意外,按照情节,主角的确该死。
穆若娴昏昏沉沉,任由那几人将自己装入棺材。如同沉重的锁,将人紧闭其中。
台上的角色装模作样唱了几句,敲锣打鼓的声音骤起。
听众纷纷被哀婉气氛感染,悲从中来。却没人怀疑其中真伪。
女子安静地躺在里面,意识模糊,只记得戏文中确实有过这么段情节,没有挣扎。
直到光线骤然消失,她才察觉到不对。
棺木只是道具,不应该盖上才对。是不是哪搞错了?
不同于夜晚的黑,现在伸手不见五指。摸到的也唯有冰凉冷寂。
“等等,你们先别唱了。”
穆若娴说话,想阻止他们,却发现这点微末动静,唯有自己能听见。
女子混沌的脑海中只剩疑惑,她开始留意外头的动静,只听外头的丑角咿咿呀呀,唱着悲切的戏文。
就像是,为自己送终一样。
不对,不对!
她的思绪乍然清醒。
戏文的后半本中,根本没有送终的情节!有人要把她闷死在里头!
得让人知道,她竭力动起疲惫的身子,想闹出更大的动静。
叫喊的力气都没有。
发出的星点声响,也被厚重的木材尽数隔绝。稍微大点的声音,也被敲锣打鼓声遮掩殆尽。
隐约,还有观众的喝彩声,高声说,唱得太好了!
穆若娴宁愿不要这种夸赞。她拼尽全力搞出声响,但除了让空气更加稀薄外,别无用处。
不消多时,曲终人散。
梨香苑虽是京城名楼,但取得这样好的反响,还是极少数。
几人将女子抬了出去,官员的心腹掏出银票来,笑道:“我们大人想的这主意如何?不仅解决了人,还让你们戏院获利。”
姑姑哪有不应之理,脸都笑成朵菊花:“多谢大人!”
她非常满意,这废妃在死之前,还给戏院做了点贡献。
穆若娴身子绝望地瘫软下来,不知过了多久,没人奏乐,也没人叫好了,只感到自己被抬了起来。
心头一喜,或许真的只是做戏?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她。
可惜没能如愿以偿,她不仅没能见到阳光,反而能感受到,自己被抬得越来越远,不知要去哪。
按道理,应该去哪?
眼眸恐惧地睁大,心头涌上的,只有更可怕的设想。
果真,为了验证那恐怖想法,她听到了一段对话,说来奇怪,其余的话都模糊不清,唯听方才的话时格外清晰。
“怎么抬这个出来了,又有谁没了?”有人问道。
身侧传来了回答:“是啊,一个小姑娘,生了病没几天就不行了,怪可怜的。叫我们找个好些的地方处理了。”
“唉,快点吧,看着怪不吉利的。”
胡说。
穆若娴不由咒骂起来,外面的人或许没听到,或许听到了,就是没人理。
唯一的变化是,空气愈发稀薄,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痛苦地闭上眼,其实什么都看不到,但她知道,身上越来越沉。
如果三姑娘从去年起就逆来顺受,那自己也不至于这么惨了,现在自己还是太子妃,都怪她。
穆若娴在黑暗中笑了,京中都传那女子善良温和,不畏权贵,若知道穆槐间接害死条人命,还会这样受欢迎吗?
浑然不觉,这是自己作出的结果。
因为是假戏真做,甚至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她的死亡,穆若娴这名字,将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,被百姓唾弃两句。
不消多久,这点痕迹也不会留下。
众人只知道,当日有个唱戏特别好的女子,以后再不曾出现。
但纸包不住火,暗害人命的事不会瞒太久,不久之后,有人察觉到异常,特地派人掘开棺木,可惜为时已晚。
能看见的,唯有张狰狞的脸。
缓缓闷死在里头,昼夜不分,其绝望苦痛可想而知。但这也是后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