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于寻常的牡丹海棠,衣角上盛放着银丝绣作的柳叶,虽然针脚粗糙了些吧,却也内敛素净。
“给我的?”他目光玩味。
穆槐尴尬道:“我,我自己穿着玩不行?”
这谎言相当拙劣,式样明显是男子的,她也不爱穿红。但晏霖没立刻否认,反而将那未绣完的衣袍扬在女子身上,这样一披,显得她更瘦小。
兴味盎然:“你穿也好看,就是有点、兜风。”
下摆都曳地了,穆槐横他一眼,赶紧拍了拍拂着的灰,气恼道:“就你原先那身红的,穿多久了?”
男的是不是都这样,一件衣裳半年都穿不腻?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穷。
何况她一天天除了吃饭睡觉、就是看书,又见男子成天穿这套衣裳晃,再无心缝纫,也生出点心思来。
晏霖勾唇道:“不等着你呢么?”
无意翻动,看着衣角上绣得极小的霖字,笑意又多几分。
“只是,那些姑娘都说你绣得四不像。”晏霖男子挑眉,“我看倒挺像的。”
这柳叶,绣得多好。
他目光略有幽远,母亲姓柳,她人平常也最喜欢柳树。
“这个简单。”穆槐坦然道,“我做衣裳时想着要绣竹子,成品自然就像柳叶了。”
……成吧。
穆槐慌忙将其夺去,转移话题道:“先不说这个,方才你去哪了?”
晏霖方才还笑意盈盈,闻言面色却沉了几分。
穆槐咬了咬唇,正在此时,街道传来了一阵叫骂声。
今年的京城格外祥和,已许久没有这样重的戾气,满城的百姓环绕着一辆囚车,往上头扔着破烂菜叶。
被骂的人,似乎还犯了滔天重罪,被他们义愤填膺地围着。
“就是这渣滓和广兰勾结的吧,早该上路了!”
“罪有应得,我家孩子就是因他而死!”
穆槐沉默片刻,心底已有了答案。
“刚才,是不是去监狱了?”
男子不置可否。沉默片刻方道:“其实,朕还想让他多活几天。”
闻子笙这些日子,过得不太好。
他被带回了东泽,墙外春暖花开,但都和监狱没关系。与其他日日受严刑拷打的罪犯不同,他刚入狱时,过了好一段逍遥日子。
代价就是,每天都要亲眼看器重的教众被处死,那些堂主临终前,无一不对闻子笙破口大骂,教主每天晚上都要与同伙的尸身共勉。教众死光了,这才轮到他。
不仅被割了舌头不能说话,连眼睛都瞎了,还不是被生生剜没的,而是被喂了毒,眼睁睁瞧着自己双目充血,逐渐失明,血断断续续流了一个月。
成为了试各种毒药的用具,只要不死就灌。这是晏霖对犯人最残忍的一次,但完全不感到愧疚。
怎么不判死刑,为何不给他个痛快?
焚云教教主以用毒见长,不止穆槐,他还用药害过不少平民百姓。现在不过是还回去,有什么可心软的?昔日的焚云教教主也算叱咤风云。
新年时节,除了死刑犯赦免不少人,至少在闻子笙附近,是没了罪犯。
但太医再续命,也熬不过这几天。
判断他命不久矣后,晏霖才将人搁置到闹市,“迎接”百姓愈发高涨的唾骂声。
正巧这时,关着人的笼子路过济世馆,依稀能看见里面血肉模糊的人影。
男子微一侧身,将她挡在怀中:“你别看。”
闻子笙给了她太多折磨,他不想让穆槐看见。
哪知,女子却轻轻推开他的手臂,定定注视着那囚车。东泽子民都对他恨之入骨,个个都很想踩上一脚。
穆槐忽问道:“他是不是快死了?”
晏霖点了点头:“我瞧他撑不住,才放人出来。也就这两日的事。”
他答应要给百姓泄愤,若再延长,众人也只能对着尸首拳打脚踢了。
穆槐深吸了口气,往囚车的方向走去。
她朝红衣男子笑了笑:“说起来我也算受害人之一,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瞧瞧么?”
晏霖微怔,掌心包裹住她发凉的指尖,两人一步步往前走。
闻子笙满脸血污。
他只有一只眼能看得见,此刻终于久违地见到蓝天,可惜和他想象中的风光场面,差得有点远。
穆槐的声音毫无感情:“不好意思啊,我还活着。”
显然也认出女子来,他想装出轻蔑的神色,可惜连日以来的痛苦,叫人说不出话来。
“……”舌头没了。
本以为能拉东泽皇帝喜欢的人下水,让他伤心欲绝,没想到连这也失败了。
不甘心,不甘心。
穆槐不喜欢在敌人临终前踩上一脚,她觉得那样没意义。但教主除外。
是他让自己成为传染源,她苦心积虑服毒、只身去广兰,都是为了与眼前人周旋。
闻子笙已成了她恨之入骨的人,成功超过苏惠昭、晏熙之流。
教主费尽心思,手没了,就用脚写了个服侍的“侍”字,得意洋洋地瞧向晏霖,想说的是穆槐服侍过他。
他不相信这皇帝会找女子求证,索性就把脏水泼得更多点。
“找死。”
晏霖面色微沉,回忆起他对穆槐的污言秽语。成这鬼样子了,还孜孜不倦地造谣!
穆槐见此,好奇道:“你知道他什么意思?”
他决定隐瞒一半:“他说过对你图谋不轨,我生气。”
穆槐讶异,闻子笙确实阴阳怪气地说过自己像前妻,没想到还有这重想法?
哦了一声:“我对他只有恨,根本顾不上别的。”
女子脸色微白。
“自然,还有害怕。但我在他面前不能示弱。只要有什么伤害过我,我事后都会去怕。”
穆槐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:“除了你。”
因为前世的事情,她做过多久噩梦?
很长一段时间,穆槐甚至不敢近前,若被当时的她瞧见现在这模样,不一定怎么嘲笑呢。
男子一怔,神色刚沉重几分。却见她笑道:“但你这辈子的表现还成,一笔勾销,成不成?”
她故作凶相,神色却颇为轻松。
“若你还和以前那么凶,那我饶不了你。”
晏霖心头有什么悄然放下:“没问题。”
这些话,闻子笙自然也听到了。
听女子的言辞,那皇帝似乎也伤害过她,但为何她就能打开心扉,自己就不行?他喜欢的是服软的穆槐,而不是硬气的。
可惜,他没心思去思考了,周围愤怒的声音将他淹没,什么难听话都往身上招呼。
晏霖偏不让他痛快,毫无拔出剑鞘给痛快的意思,牵着女子径直往远处走去。
约莫一刻钟,背后依稀传来百姓的声音。
“他没气了!”
原来是一位年轻男子,掐的力气大了些,不小心把闻子笙喉管掐断了。
他喉间发出声怪异的声响,头一侧没了声息。
比起想象中的车裂凌迟,这样的死法倒格外简单。
焚云教作为余孽传承了百余年,如今终于完全破灭。
有暗卫跑上前问:“陛下,怎么处理?”
晏霖瞥了一眼:“车再走一圈,然后扔了。”还有好多百姓没打着教主呢。
穆槐不再看肮脏的囚车,叹了口气:“回去吧。”
回过头去,却不见济世馆的踪影,原是自己被晏霖带偏了路,不知不觉离医馆已经很远。
“等会,你想把我带去哪?”
男子墨眉微挑,戏谑道:“我以为你到地方才会知道。”
穆槐无言,这是把她想多笨!
“我带你,去见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