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中的众人,心照不宣地珍惜穆姑娘留下来的日子。
既然陛下想娶亲,那等彻底养好身子,就要住进宫中去了,哪还能一直留在济世馆?
初春的阳光暖意融融,穆槐百无聊赖地注视着窗外。除夕过后,身子好得愈发快,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,但竺星就是不让她往外走太远,说什么“病去如抽丝”。
晏霖对馆主可谓言听计从,恨不得上下楼都是搂着的,穆槐感觉自己快不会走路了。
思及此,她放下手头的针,以前只拿针给人看病,还真没做过这个,做贼似的向外窥探一眼。
今天晏霖不在,应该能自己走动了吧?
浑身自在地朝走向门外,初春的太阳就是舒服。一抬眼,却撞见诗云在门口踱步,望见自己,姑娘眼露讶异。
糟,会不会朝晏霖告状啊?
下意识道:“我只是出来晒太阳,走几步就回去歇着不碍事!”
哪知诗云怔怔地看着自己:“小姐,你说什么呢?”
穆槐略有尴尬:“没事。”幸好对方也没追问,这才注意到姑娘眉眼聚齐愁云:“小姐,有人来。”
“谁?”
瞧诗云一言难尽的表情,就知道来者不寻常。
“小姐,是穆府以前的……”无非就是穆习,凌凤等人。
碧衣丫鬟比她还纠结:“真要见他们么?”
穆槐沉默了下,她想起前年夏天,穆习拒绝婚事的态度还相当坚定。不知这回来是想要说什么?
不管,反正他们拒绝,自己的主意也不会改变。
宋灵歌不由冷笑:“大概是听说要被封后了吧,家里都能沾光了,哪有不往上赶的理?”
她呼了口气,心中没来由沉了几分:“还是见吧。”
穆家众人在外等候多时,而且好像是举家来的。穆习,凌凤等人都在等候,意外的是,常年闭门不出的安绾也来了。穆嫣没出现,她虽不希望三姐死,但还是讨厌她。
听说苏惠昭的失心疯日益严重,早在去年冬至就丢了性命。
见她出门,穆习眼底下意识跃上喜色:“三妹,身子好了?”
这一年他虽没升官,可本分工作也做得不错。
“再养些时候便差不多了。”穆槐淡淡应了一声,脸上的笑容平静无波。
诗云和花盈态度还含蓄一点,宋灵歌则毫不客气,直接下了逐客令:“有什么话,说完就赶紧走吧。”
穆习脸上略有尴尬,但也很快恢复从容。
今日的晏霖没了踪影,不知是准备婚事,还是在忙朝廷的政务。
“若兄长还和上回一样劝我作罢,那也没谈的必要了。”
那时穆习说话难听,却也是真切为了自己好。她对这兄长并不厌恶。
哪知,穆习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执意如此,我阻止也没用。且三妹也大致不想有我们这些亲人。”
“今日只是来送个礼,也不要求三妹你照拂穆家了。”
穆槐微微睁大眼,送礼?
起初,穆习是因为陛下皇室中人的身份,不想让槐儿嫁到里头独守空闺才反对。
可这一年半,晏霖连个妾都没纳过。
穆习点头道:“我知道你不喜穆府,但家中贺礼同样不能少。这是我们特地准备的,你先瞧瞧喜不喜欢?”
话音方落,便有侍女小心翼翼端着个匣子上前,瞧着就价值不菲。
穆槐呼了口气,轻轻打开,匣中静静躺着十枚银针。
针尖在日头下闪着锐芒,从色泽不难辨出,是上好的材质。馆主说他云游天下时,一直想要一套,若得知穆槐收礼就收到了,不知得眼红成什么样。
穆槐微微动容,从前的穆严是不屑女儿学医的。
“谢谢。”
见她肯收,众人都是一喜,穆习更是喜悦地握住她的手:“那三妹,你什么时候肯回穆家瞧瞧?”
听到回家,穆槐下意识抽出了手,敷衍道:“再说吧。”
她心里,早就把济世馆当成家。
穆习见状叹了口气:“三妹,我知道你在穆家受了很多苦,可现在府中,已经没人排挤你了,你不能放下了么?”
主动陷害她的是穆严、苏惠昭、穆若娴等人,如今他们都已死了。
而眼前的大部分人,不说是恩重如山吧,至少是没陷害过自己。
穆槐闭了闭眼,心头略有动容,此刻,又听见安绾柔和的声音响起。
“槐儿,我想同你说几句,成么?”
穆槐想了想开口:“好,那您有什么想说的?”
安绾笑了笑:“可多啦。”
接下来,真的轻声细语叮嘱起来。
这是她与母亲说话最久的一次,说是促膝长谈也不为过。
这位原主的生母,破天荒地没向女儿叮嘱三从四德,而是柔声细语,极耐心地说着成亲的事宜。
成亲的繁文缛节极多,尤其是皇室中人。
她听着安绾难得兴致勃勃,没好意思戳穿,其实说的都是妾室礼节。
过了一时辰,苍老女子方才苦笑一声:“都说女儿嫁出去了才不中留,照我看,槐儿从没在我这留过,也怪我这娘太不争气。”
穆槐心头微酸,毕竟是自己女儿,怎可能毫无情感。
穆习认真道:“我们能做的也仅有这些。三妹,你肯不肯原谅我们?”
穆槐笑了笑:“不原谅。”
穆习刚露出失落,果然,她在穆家的阴影是不可磨灭的吧。却又听她说:“陷害我的不是你们,哪需要责备?”
兄长、凌凤和穆韵秋,从未排斥过她。在当时的环境,还肯帮忙已经够意思了。
穆府的人几乎都更新换代,兄长甚至帮过她几次。
若是苏惠昭、穆若娴站在自己面前,假模假样地说好话,那估计还没说完就得被逐客。
穆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: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穆槐点了点头:“对,没事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男子喜不自胜,“三妹,你虽不回家了,但忆秋斋一直为你留着,我不把你当皇后,只把你当妹妹如何?”
穆槐起初的笑意冷淡疏离,此刻竟多了几分真诚在。
“好。”
送走穆习一行人后,穆槐心绪复杂。
想回屋子静静心,却在打开门的下一刻,瞥见一丝暗红的衣角。
晏霖背对着她,在端详什么东西。他的那件衣袍,和两年前二人尚未分开时一模一样。
男子噙着丝笑容,好像看见了什么好玩的。
见她回来,才故作思索地转过身:“这个绣得不错。”
“什么不错——啊,你别看!”
他端详着的,是件暗红色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