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个时辰,晏霖睁开双眼。
殿内相当寂静,完全没有人来过的痕迹。
只有案上的一碗汤药,还泛着余温。不用看都知道那是醒酒的。他随手披上外袍出门,神智被寒风激的更为清醒。
宫人满脸欣喜:“陛下,您醒了?”
沈青也没想到他醒这么早,以为他又要出门了。
晏霖淡淡应了声:“方才有人来么。”
就知道他会问这个。太监面面相觑,决定装傻。还是沈青装得像,讶异道:“人?哪有呀?”
其实他更想说穆姑娘来过,但曾答应她,不会让主子发现,总不能言而无信吧。
男子轻轻点头,没有多少失望。
转身回到殿内,太监以为他要人伺候了,却见他端起那碗汤,便往嘴里送。
宫人讶异:“陛下,得先验毒——”
就算不验,也得先热下吧?
他话还没说完,东西都进口了,众人拿着银针十分尴尬,心下叹气,陛下还是一意孤行。
晏霖面无表情地喝完,自顾自将其搁回桌上,此时已是完全清醒。
即使只是梦境,他也会听她的话。
沈青脸上不动声色地闪过笑意。
几时辰后,穆槐回到医馆。
此时雪已停了,满世界银装素裹。外头依旧人来人往,大年初一都开始走亲访友,空气中弥漫着炮火的味道。
“回来了?”宋灵歌瞥她一眼,眼神仿佛会说话,“槐儿,你还出去吗?”
穆槐莞尔:“暂时不了。”
知情的都没问她去哪,春节没人来看病,
再次将那兰竹木雕,放在冬日的阳光下。
大年初一不久,便是上元节。京城的灯会开展得分外热闹,有情男女也都相约在这一天出行。花盈难得精心打扮地出门,回来时已是夜晚,脸上犹带着红晕。
在那之后,二人没有见过一次,也都没问过一句。
但晏霖的变化却不小,他照常处理政事,面见臣子,却没再喝过那么多酒,也很少彻夜未眠地批过奏折。
一时间宫人都松了口气,暗自传穆姑娘就是厉害,只待一个中午,就能让陛下想通!果然对她情深义重。
他们都以为,这样一来,穆姑娘很快就能入宫了,结果半年过去,一点音讯都没有。
她还是在济世馆当馆主,陛下连提都不提。
但没人觉得他把穆槐忘了,他不纳妃的毛病仍旧没改,臣子怎么劝都无动于衷。
穆槐的状态也差不多。
她和晏霖,都心照不宣地当那是梦境。
白天,她对外坐诊,不分贵贱地治病救人;夜晚则挑灯夜读,学习竺星留下的医术。馆主看着不正经,但传授的医术相当靠谱。
宋灵歌有时眼巴巴瞧着,看着她轻车熟路地给人施针,真诚地问:“槐儿,你教教我呗?”
穆槐能感觉到自己医术精进,但不知进步多少。
起初她还担心焚云教会针对医馆,但好在风平浪静,好像在去年秋天后,真消失了似的。
春日她忙完医术,会在窗口注视着愈开愈盛的槐花,京城不缺的就是这种花,寓意好。
夏天稍清闲些,忙完医术便在树荫下乘凉。竺星因为逃亡之故,连信都不能常寄,难得寄来封信时,宋灵歌便急不可耐地去瞧,边嗔怪边好生珍重地收起。馆主说他一切平安,现在已到了江南一带,风景如画。
秋季百草成熟,会和其他人一同去采药,研习医术总不能把一直待在屋里。
还没等她做什么,便有好几位年轻男子自告奋勇,帮她去采,她知道他们抱的心思,笑着摇头拒绝了。
得知穆大夫常住于此,和陛下再无交集后,求亲的人就没少过。
其中有高官子弟,有医馆大夫,也有被救过打算“以身相许”的百姓,都说穆姑娘性子。穆槐只说时候还早。
等到夜深人静,穆槐回到自己房内时,才肯取出那木雕凝视片刻。
宋灵歌瞧她这样珍之重之,不由好奇它的来头,她只回答喜欢这式样。
那只是七夕木匠卖艺的东西,每逢年节都有,远比不上已归还的耳珰价值连城,但穆槐迟迟不扔。
许久过去,上头着色的漆已逐渐淡去。
唯有此时,她才能意识到,距离二人分别的那个秋天,又过一年了。
穆槐以为她多少会忘记点,但那个夏天的点点滴滴,直到现下都记得相当清楚,恍若昨日。
秋天的落叶被医馆小厮扫去,天气日渐转凉。
七夕刚过不久。敲锣打鼓的声音乍然打破的秋日的凄凉,好不热闹。
穆槐往窗外瞧去,却见外头一片嫣红,俨然是有人出嫁的样势。看这程度,出嫁的姑娘还有些身份。
看着自家小姐疑惑的模样,诗云笑得眉眼弯弯:
“小姐不知道么,今日相府嫡女成亲啦!外面可热闹了。”
由于那位姑娘和小姐同名,小姐好像也总关注她,诗云自然也多加留意。
穆槐一怔。她,成亲?
下意识问道:“和谁?”
一旁的花盈接口:“和楚家长子,身份是武将,算是郎才女貌了。”
那长子自年初起便开始追求,作为将领他身份显赫,按说这等好亲事,那姑娘该喜上眉梢才是,但态度却异常抗拒。
他面对这种态度既不心灰意冷,也不强迫,反而细水长流地陪伴。
就算是石头也该融化了。嫡女由起初的敬而远之到逐渐温和,听说他曾在战场上救过人,态度更是软了不少。最终在七夕当天,与男子秉烛夜谈。
似乎是哭了一场,再出来时,已是默认了这桩姻缘。
更奇的是,一向除了政事心无旁骛的陛下,听说了她的事,居然主动过问起来。
就算只有寥寥几句,也是相当稀奇。
因此,这桩亲事才被不少人传。
晏霖和她也没关系,性子又一向冷淡,为何对此这样热络?
穆槐却是心中了然。前世的重楼由于自身经历,是相当怕男子的,诊病还行,谈婚论嫁想都别想。
如今却主动出嫁,竟还是和郑渠类似的武将,是不是代表,那人肯放下从前的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