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。
晏霖其实不想睡太久,无奈以前从未喝过太多,一时间头脑昏昏沉沉,连白天黑夜都辨不清。
也好,推辞掉接二连三的宫宴。
正睡时,仿佛又有宫人进来,不知在忙着备醒酒汤,还是别的什么。依稀听见太监说“终于来了”。
什么人,值得他们大惊小怪。
进来的好像是宫女,她声音凌厉:“怎么成了这样?”
太监胆怯回答:“知道陛下下午喝过酒的,只有沈侍从一个,奴才们以前都不知陛下的酒量,以为他特别能……”
说来也奇,其他人的声音他都觉得吵嚷,唯有这姑娘说话清冽好听,如同潺潺泉水。
酒力发作下,他也未多加思考,应该是新当差的吧。
“他从前——”女子沉默半天,才叹了口气,“行,你们出去吧。”
他就是这种人,宫人拦了有什么用?
殿内随即安静下来,其他太监都退了出去,连凛冽的寒风都听不见。
但姑娘还没走,他能感觉得到。
晏霖一直闭着眼,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睡觉。实际连他本人都分不清,这是梦境还是现实。
烦躁。
他不希望有人留下。
下意识道:“给朕出去。”
那宫女没立刻说是,反而还瞧了他一眼,语带笑意:“梦话都说得这么威风。”
晏霖微恼,只想着是谁这样不知好歹,偏偏那人还走上前来,连气息都分外轻柔。
走到他身旁时,衣裳已经换过,但还能闻见淡淡的酒气。
随后,是长久的沉默。
晏霖心头一动,生怕一睁眼,这一切就烟消云散。
见他没醒,女子稍稍松口气。脚步声半天不曾响起。
晏霖以为她要离开了,懒得去阻止,额头却忽地一阵温凉。
原是那姑娘的指尖,在他额头轻缓拂过,还残留室外的寒意,使燥热昏沉刹那间消除大半。
她自顾自念叨了句:“也喝太多了,下大雪还待一下午,难怪睡这么久。”
他神智刹那间清明不少,下意识睁开双眼,恰巧碰上她澄澈的双眸。
女子又讶异又懊恼:“你——”
和沈青说得不一样!不是说好昏睡一两天么?
穆槐在进殿前,再三询问他人“确定没醒吧”,至于在怕什么,自己心里都不清楚。
晏霖的眼神相当复杂,起初是惊喜,紧接着是惘然、失望,最后竟疲惫地合上眼眸。
她抿紧唇,脑海中飞速编织着出现在这的借口,却听男子自顾自开口:
“做梦?”
她最不喜欢皇宫这囚笼,此刻不可能出现。大抵是昏沉的幻象。
还没等她说话呢,晏霖就给自己编了个理由。
女子动作微停,点了点头。
“对,不是真的。”
穆槐不再说话,心口莫名堵得慌。她不知是怕人醒过来,还是旁的,什么都没说就起身往外走。
晏霖自嘲一笑,复又闭上眼:“若在现实中,你早走了。”
穆槐闻言脚步微顿,本该一步不停地离去,此时却咬了咬牙,生生折返回来。
她最近见过不少喝多的人,有放口胡言者,有高声痛哭者,但像他这样始终沉静的,相当少见。
不知是劝自己还是劝他:“走个姑娘而已,殿下至于借酒浇愁?”
话出口才想起该唤“陛下”,算了,懒得纠正。
“对,朕最不该怕这些。”
他声音忽地迷茫起来。
六年前母亲刚走时,他日子比现在难熬得多,但从未想过借酒逃避。在此之后面对晏熙、愈发昏庸的皇帝,都未展露出半点愁绪。
在仅仅一夏天的欢欣后后,他把那长达六年的孤独感忘个干净,连再次适应都觉得难如登天。
娇生惯养。
“但不论是登基时,还是宫宴,朕都觉得那群人碍眼,他们家庭美满,自己的人却走了。要是你回来该多好?”
穆槐静静听着他说,听到连臣子都妒忌时,有点想笑,却笑不出。
真幼稚,但她同样半斤八两,看见灵歌与竺星含情脉脉告别时,也有其他情绪。
男子此时,又话锋一转。
“不对,你还是别回来了。”
晏霖回想起什么,眉也紧蹙几分。
若身旁有宫人在场,必定大惊失色。陛下向来不肯示弱半分,如今却能因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梦,说这么多话。
穆槐略起兴致:“为什么?”
“宫中日子不好过,不论是读书还是行医,都没法顺心。”
男子闭着眼,却能感觉到他的失落,他任由女子指尖拂过,如同去年夏天的凉风一样。
“而且,和朕扯上关系的人,都没好事。”
穆槐又气又笑。
和他走得近就没好事,这么喜欢给自己背锅?
“你都救了多少人了,偏偏盯着那几个看,不是为难自己是什么?”
说到此处,她牵起笑意:“既然你和我前世都害了彼此,那你在宫内挽救东泽,我在宫外治病。不也挺相配的吗?”
虽然她救的那点人,和当皇帝的没法比吧。
晏霖没醒,声音却平和不少:“照你这么说,也挺好的。”
这梦真好,他想晚点醒。
穆槐点点头,又自嘲自己的动作没用。
说话声很轻,生怕把这伪造的梦境搅碎:“既然我们都想起了从前的事,志向也仍旧相同,即使不在身边,也不是孤独的。”
“今生好不容易改变了,若再折腾自己,我更不会原谅你。”
她深吸口气,终于说出心底的话。
“我一直都没去见相府嫡女,因为那是我害死的人,不敢见。她能毁的都被我毁了。”
“在外行医一年后我去找她,如果她肯原谅我,我就再和你在一起,好不好?”
穆槐说得自己都快困了,却睁着眼等对方回答。
晏霖没有反应,连指尖缓慢拿开,也没有挽留之意。唇角微勾,不知梦见了什么。
她不由嗔怪,说这么重要的话都听不见。
但也松了口气,动作极轻地走出寝殿,要是再待下去,她不知自己会怎么样。
沈青果真在门口等待,见人出来玩笑道:“怎样?”
穆槐板着张脸:“你想发生什么?没事。”
青衣男子见人一如既往别扭,也笑着摆手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