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回室内只用了片刻,二人肩头便笼上了层薄薄的雪。
穆槐不自觉收紧衣裳,没想到也被晏霖收进眼中,玩味道:“谁说不冷来着。”
算是顶不过这男子了,说话间又路过几名婢女侍卫,没分毫被冬雪打蔫的模样。
她略有诧异:“府里的人倒都勤快。”
每年冬日都是最没干劲的时候,每人都是顶着寒风,身心疲惫。直到过年方有些兴致。但晏府的人,
身后的沈青插嘴笑道:“自然努力啦,主子说过除夕时都能回家十日,剩下无家可归的才留下做活,俸例也加倍呢!就快告假了,能不有干劲吗?”
假期?
不是她没人性,只是这两个字对婢女而言,的确很稀奇。
绝大部分人入府做婢女,直到允许出嫁前,只能受到严苛的对待,皇室尤其如此。结果晏霖说,过年能告假?
穆槐细一思索,很快察觉出不对来:“可过年需要的人手最多,来人了怎么办?”
不管本人愿不愿意,皇子总得参加不少乱七八糟的宴会,接见各怀心思的群臣,光这些,就够费好些人了。
晏霖缄默下来,而沈青快步走近她,附耳道:“自五年前,主子就不好张罗过年啦。”
又低声说了句:“有些事,还是别问了。”
穆槐怔住,五年前,就是与原主结缘的那次么。
当时,他抛下所有身段逃到穆府,成为连苏惠昭都嫌弃的,“不明身份”的角色。
不知内情的那变故,似乎也是在冬日发生的。
试探地瞧晏霖一眼,却见他还是波澜不惊,眼中不曾掀起半点涟漪。
完全不像触动了心事的模样。
说话间,便来到了穆槐的住处。
只是,他领自己进的地方,并非之前机关下的小屋。她一顿:“不用再藏着了么?”
“你躲不了一辈子,而且,他们杀不了你。”男子终于开口。
面对着那扇大门,一进门,暖意扑面而袭,完全察觉不出身处冬日。
连肩头的白雪,都刹那间化作细小的水珠,在衣裳那泛起凉意。
不是每日都烧炭的房间,断不会有如此温度。连方才经过的,晏霖本人的房间,都没有这等暖意。无疑是特地关照的。
更意外的是,行李准备得比之前更完好了,大有留人长住之意。
穆槐张了张嘴:“殿下,您做得太周全了。”
合着,是忘了自己只是暂时避风头,很快还要回穆府的啊?
晏霖瞥了她一眼:“这是本殿的地方。”住得怎么样听安排得了。
穆槐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谢谢。”
她口口声声说不连累人,可这些日子,被他来回关照多少次了?
男子满意了:“声音太小,再说一遍。”
她轻轻哼了一声:“殿下耳聪目明,不需要重复。”
晏霖丝毫不感意外,且毫无预兆地唤起了旁人的名字:“诗云。”
“啊?在!”
他们两个好好聊着天,怎么还突然叫上自己了?
这一路上,他也给了诗云不少关照,对待人的方式完全不像对个婢女。成功把小姑娘那道疤,捂得彻底看不见了。
他见状顺口问道:“你没事吧。”
碧衣女子为躲避寒风,衣领高高立起,不仅看不见脸色,嗓音也在衣裳下显得闷闷的:“没事,奴婢多谢殿下。但不必如此,关照太多了!”
她是丫鬟,可最近的待遇都快赶上小姐了。围在自己身旁的人,都叫苦不迭!怎么还伺候上她了?
说是抱怨,其实嫉妒更多。
晏霖勾起个淡淡的笑来:“不算什么。”
她救了人,也是功臣,受点特殊对待又怎么了。再有人敢说不,就好好教训他。
“那玉放哪了。”
诗云早做好了回答的准备:“奴婢就放小姐的这房间里了!”
晏霖轻轻地颔首:“那你现在能找到吗。要不本殿派两人帮你。”
穆槐心里微沉,一回来就提雕兰云佩,那物件的意义,对他而言真的如此重大吗?
诗云摇了摇头:“不用,那东西非常好看,奴婢记得特别清楚!”
此时离进门,已一炷香时候有余。原先的寒意被驱得差不多了,晏霖与穆槐都不再穿最外头的一层衣裳了。跟来的沈青经过同意,也裹得没那么紧了。唯有她,还将脖颈紧紧遮着,出汗了也不肯脱下。
仿佛露出自己的脸,都成了十分痛苦的事。
穆槐心头微酸,没有说话。沈青心直口快,说道:“诗云姑娘别多想,谁都知道你的疤是救人救来的,再说这样也不方便找东西啊。”
诗云身子一颤,三两下将衣裳扯了下来,还撑起标志性的活泼笑容道:“谁说我多想啦,刚才就是冷了!”
暗红的伤疤立马露了出来,看多少次,都是触目惊心。
她受不了婢女同情又讶异的目光,尽力绕开了众人的视线,开始寻找玉佩。
穆槐头一回希望诗云记错了,或是哪个忘性大的小婢女拿走,至少东西暂时就找不到了,等见到实物时,自己新的说辞就想好了。
可惜,事与愿违。她这想法才刚冒头呢,便听诗云有些兴奋的一句:“殿下!”
穆槐心绪复杂,当即抬起头,酝酿到一半的说辞将要脱口而出,可那话语,却又被什么狠狠扼住。
她见到,晏霖将玉佩放在手中。
罕见地露出恍惚的目光。不知何时,另一手上也出现了平日的玉。
上头微有差异的图案,完美地合成了新月的形状。
仿佛,与阔别数年的旧友重逢。连眼前女子的模样,都与记忆中的人全然重叠。
记忆中的姑娘弱不禁风,煎药时都会被呛得直咳嗽,终日面目青黄,脸色怏怏。
地位低微到连体面的衣裳都没几件。但发现找不到东西包扎少年伤口,只得拿自己的厚衣裳止血时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晏霖怔怔地看着她忙碌,仿佛连疼痛都感觉不到。
等她忙完后,才察觉到痛楚消了大半,没有她,断然活不到今天。
这才局促地开口:“你真的什么都不要?”
女孩作势不悦:“我不是说了,保密就是报答吗?”
透露秘密对谁都不好,少年心中也知道。先不说女孩无论如何不肯透露身份,他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,绝不能再给她惹祸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