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饿死一人，官员便冲家人好心好意地做“交易”，即给些钱，躯体任人处置；就算不愿意也没法，那就强取豪夺，连慰问费都不肯给了。
真能安心吃下去？
活着尚且为人蝼蚁，死了后，连安心入土都成了难事。
空郁无暇伤春悲秋，看见此景却也情绪复杂。他没怔多久，便迅速回过神来，本想把那两个口出狂言的人杀了，但转念一想，软骨头做证人也不错。
换上了其中一个小吏的衣服，打开门出去。
路上还遇到了巡查的，怪声怪调地问：“不该有两个人吗？”
他编了个如厕的说辞，就离去了。不得不说，这个地方藏得够隐蔽，若非他暗卫出身，一定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……
县衙。
除了秦瓒发挥倔强脾气时，这地方没被任何人放在眼里过。可今日，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。
知府带着几个侍卫，来到会客的地方。女子已经在那等候。眉目淡然，能荣华富贵，一家独大，她应该高兴才是啊。
他带了两个信得过的随从，秦瓒招了多少侍卫，他能不知道？不会蹦出来突然把人杀了的。
“姑娘，药能给本官了吧。”带着讨好的笑容，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面子都不装。
穆槐笑意未达眼底：“我说的条件，您都满足了吧。”
“当然，庸医已经任您处置了，他的势力本官也打点好了！”
所谓打点，就是旁敲侧击地恐吓，其实不用威胁，纪华的得意门徒都是人精，见主子落魄，纷纷临阵倒戈，为不漏破绽穆槐也暂时收了。
而其他自认为有气节的也没了影儿，今后再来河东城，只有被吐口水的份。
穆槐漠然品了口茶，意料之中，看见那群为虎作伥的人一眼，她都不舒服。
这都不用他多说，接下来她关心的，才是重点。
“大人，不需要臣女再说一次吧。”
知府动作磨磨蹭蹭，果然反悔了。
“拿到以前的药，对您没好处吧。”他讪笑道，“反正庸医不成气候。”
她目光一横：“还想讨价还价？”
还没人对自己用这口吻说话呢，知府眼底沁上不满，女子见状，声音同样渐冷：“三个微小条件，我已说过不止一次。既然您不答应，那交易也不好达成了。”
知府咬咬牙，目前为止女子都是他罩的，等尘埃落定，他便伺机辱她清白，看能傲到什么时候！
但猥琐的想法，只能先压在心里。他笑道：“这是哪里话。本官也是为你考虑。”
说罢，案上出现了几张药方。
纪华装的样还挺足。每个都是极难得的药，不知百姓为荒谬原料付出了多少。除去鹿茸、驼掌等皇家贵族才有的，还有最后一味……道骨。
闪烁其词。穆槐拿着纸的动作紧了紧，即使心底有数，还是闷闷地问：“道骨是什么。”
“就是，人骨呗。这才是灵药之精华，少了绝对不行！”知府顿了顿，轻描淡写地答道，“最近闹灾荒嘛，还挺好找。”她抿紧唇，果然如此！
沉声问道：“一定要找刚逝去的人么。”
“是啊，之前那纪华说了，若是陈年枯骨，积压怨气太重，对身体不好的，先前的道士也有这说法。饿殍体内污秽之气尽除，很合适的。”
怨气都扯上了，关键还真有人信！
“所以，才刻意发少粮，增加药引吗？”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语气。
知府点了点头，但眼神也不对劲起来。穆槐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：“的确闻所未闻，我才惊讶了些，别在意。”
他的脸色终于轻松些：“您有所不知啊。古有紫河车大补，亦有用人血作药引者，取人骨入药也不奇怪。”
这时候还讲上医理了。她找谁请教，都不会听他在这上课的。
穆槐神色晦暗地点了点头，总之，最关键的是拿到了。昨日空郁回来将一切禀报，只差去搜那暗无天日的地方。
正思索着，知府又莫名其妙地笑了：“方才本官想，姑娘伶俐到不像及笄之年，一定也拿自己试过药。普通的酬劳您还不稀罕哪。”说罢取出了一卷文书，是他亲笔写的指令。
把自己当成千年老妖，想象力不错。
但是，还增加酬金了？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，文书上写着，因神医救人有功，特赏万两。字迹实在一般。
下意识问道：“按大人的位分，不该把万两当成小钱啊。”
“姑娘揣着明白装糊涂啊，每家每户多收点税和赔偿，朋友那再送些礼，万两不就拿得容易了吗？谁守着那点死俸例！”说罢，还附在穆槐耳畔道，“万两也不是白给的，您得保密，毕竟灵方不能人尽皆知啊。”
口中呼出的热气好像有味。明明这室内没人，还非得装出个绝对机密的样子，没办法。
穆槐屏着呼吸听他说完，懂了，眼前人绝大部分钱都是收割百姓的“光荣成果”来的，然后想独享长生不老的优越。
见四下无人，还对人动手动脚起来。
眼光一沉，慢慢地避开他动作，几乎是压抑着怒气在说：“好，我看见您的诚意了。我写味药方吧。”
寇知府欢喜地瞧向她，女子是有真本事的，他信她！
穆槐后退两步，行至砚台旁取纸笔，蹙眉极认真地在写着什么。
还以为她至少要写一刻钟呢，没想到刹那间便落了笔。应该就是专业吧。
“灵方写好了吗？”
女子淡淡嗯了一声，将纸递给了他。
知府满心喜悦地接过，按姑娘的说法，只要按这方子服下，那百岁无忧没有问题！
但在看见其中内容的时候，他脸色一僵。
“姑娘，您这是？”他磕磕巴巴地开口。
“知府大人眼睛应该好使吧。”穆槐声音幽然。知府肥胖的脸已经绷成一条直线，但还是撑着个笑脸说：“是不是诚意还没到？还想要什么条件，尽管开口。”
穆槐轻抿朱唇，无所谓地答：“正因为诚意够我才给，旁人我还不给呢。”愚蠢的诚意太够了。
那憋屈的模样，看着还真过瘾。
上头画的是加大版的茶婆虫，笔触随意潦草不说，画像下面还写着蝇头小字。
“异想天开。”
女子的声音清冽如水，终于不用再做费劲的伪装了：“大人不懂的话，我可以解释一下。根本就没什么长生药，但毫无表示也不好，便随意画个东西敷衍您吧。”
他被耍了！这姑娘说什么有长生之药，全都是骗人的。
目的就是把之前的纪华挤下去，并搜集他的犯罪证据吧！
知府紧绷着脸，再抬头时眼中已充满恨意。
“煞费苦心说胡话，还画虫来戏弄人，才几岁就算计，你比庸医还混账啊！”
穆槐轻飘飘一笑：“终于想明白了，不容易。”
想辩解自己画的是乌龟来着，不过无所谓了。
男子明明气得脸都发抖了，偏生作出副没被激怒的样子：“毛还没长齐的东西，你以为你成事了吗？就算你有了证据，也传不到上头的！”
说罢高声叫喊：“进来！”
他对任何人都有防备之心，即使来求长生药，也带了俩不显山露水的侍卫来。
就算没旁的本事，也足够让眼前这女的人头落地！
知府的声音雄厚低沉，即使在门外也一定能听到。可半晌都没有人来，叫了个空气。
穆槐面不改色：“叫啊，我等着呢。”
他终于着急起来，叫得嗓子都哑了。
按他对秦瓒的了解，县衙府为数不多的人，此时都会出去赈济百姓，没人来阻止自己的侍卫！
但还是全无反应。再傻也知道，人不在外头了。知府双眼发红，那群东西不中用，那就自己来了结性命。反正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了。一把揪住穆槐的衣领，另一只手就要去掐她的脖颈！
直到此时，女子的神色都还是波澜不惊，竟还若有若无地带上戏谑。
这女的不怕死吗？
门被乍然破开，终于如他所愿来人了。可惜进来的不是自己的侍卫。
人数之多，断不是秦瓒这个官职该有的。打扮朴素，但每人眼底的精光都熠熠生辉。
穆槐还在他手里，但没一个人表现出着急的模样。
若是旁人，说不定还会把女子当人质。但这人的脾性穆槐早摸透了，他非常惜命，知道如果招了还有一线生机，若在眼皮底下杀人，那就是横尸当场！
所以，她才敢只身谈话的。
不出所料，他手上的力道因胆怯松了许多，穆槐见状，趁他惊愕怯懦之时用全力一推，再站定时，身旁已多了几个劲装打扮的暗卫。
知府惊怒交加地抬起头，想看看能让女子大胆至此的，是何方神圣。
可来人冷厉的目光和神态，都惊了他的眼。失声叫道：“四皇子！”
曾经见过这个人，只是远远望一眼，但那一面足够让他铭记数十年！
身旁的青衣男子耸了耸肩：“这些天，还是头一回有人认识您呢。对了，好像还是老熟人啊？”
晏霖没有答话，周身的气场冰冷至极！
三年前，自己来河东巡视，当时知府尚未鱼肉百姓，但生活奢靡，贪污腐败，也被晏霖抓进牢里关了几天，现在看来，真不该让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