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槐没法再逃避了。
她早有预感,但内心总期望这时候能来得再晚些。
其实再晚,能晚到哪去?
努力让呼吸平稳些,徐徐开口。
“既然殿下都问了,那我也说说,对您的印象吧。”
晏霖藏住几分期冀,等着她的答复。
“第一回见到你,我是相当害怕的。”
既然谈的是想象许久的事,那她也不以臣女自称。
“害怕?”晏霖微露疑惑,“是因为,本殿与害过你的人太像么。”
岂止是像,就是同一个人。
穆槐轻轻扯了下唇角,点头。现在说什么前世的事,他也不会信吧。
重生后,她虽然忘了前因后果,但仍能隐约察觉出,前世男子说的是真的,自己真的害死过人。
因此见到对方时,比起憎恨来,竟是害怕与心虚更多,这与“心高气傲”的性子毫不相符。
“那人的性子特别冷漠,几乎没有感情,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仇恨,对我的仇恨,是不是很可怕?”
晏霖没说话,心中想的却是,如果没遇见过这姑娘,自己或许也会变成那样吧。
穆槐面色从容:“所以我起初才敬而远之。但您和他又不太一样,表面还是相当冷漠,可不仅对我照顾,还憎恨滥杀无辜,每个行为都是为百姓考虑的。”
晏霖目光微动,过往夸他的人不少,可没多少是站在这角度,如此直接来的。
“起初我想,按四皇子的性子,不可能喜欢任何人。”穆槐浅笑一下,“想得很可笑吧。都是人,凭什么就认为你不该有感情了?”
虽然不太好听,但这是实话。
起初还有姑娘家示好,他连敷衍的拒绝都没有,让那些人心意落空,尴尬至极。久而久之,都只敢在远处憧憬,没一个敢靠近的。
即使有人在背后传他有情感障碍,也毫不奇怪。
穆槐闭上眼眸,脑海中是杂乱的记忆,但无一例外是二人在一起的。说起来,真的不算多。
第一面是宫宴时,自己对他怕得要死;接着是在济世馆生病,竟被下意识接在怀里了!
有一点可以确定,便是安心逐渐取代了原本的恐惧。她能看透对方表面薄情寡义,实则心系天下;也能瞧出表面风光下,压着多少艰辛难熬的过往。
并为此,心存细微的得意。
为什么呢,她不明白。直到某日,看见济世馆一位年轻男子扶着病愈的妻子,其眼底的欣喜时,她才豁然明白过来。
情愫。
她,对晏霖有情感?
当初她联想到此处,忍不住笑出来,怎么可能?他前世可是杀过自己的!
穆槐无数次骂自己蠢,骗自己除了合作二人别无关系,但每次见面,脑海中便充斥着说不清的杂乱念想,将无数次告诫自己的话,可耻地忘了个干净。
在几次无力的否认后,终于彻底放弃。
穆槐心中思绪翻江倒海,不知在问谁:“什么时候呢,什么时候我不再害怕你的?”
晏霖静静地凝视着她,也不催着女子的回答。
是在阳浦镇看见他为了百姓甘愿抗旨时,还是火海中他眸中映着火光的焦急脸色,亦或是初春面对坟冢,语气平静地讲述那些往事时?
脑海中将回忆过了一遍,穆槐重新睁开眼,目光已恢复淡然。
“殿下,您曾说过,对我好不是因为旧事吧?”
晏霖被问得有些不明所以,却还是认真道:“与当年无关。”
他对当年救命的女子,有深重的感激与友情,与情爱截然不同。自己完全能区分开。
穆槐深吸了口气。朝对方说互相重生的事,还是太玄幻了。
“我曾经说过,有个无辜的人因我而死。曾当过您最讨厌的人,您就没有丝毫芥蒂么?”
她忘了是有意还是无意,主动还是受人指使,事实的确发生过。
晏霖墨眉微凝:“那么,你受到报应了吗。”
穆槐神色微顿,低低应了一声。
在饱含憧憬的新婚之夜被刺杀,命都没了,然后重生为不受重视的庶女,将原主前半生受过的苦,原原本本地体验一回。
虽然尚且不知她的死因,但目前为止,她也已经重生,且自己救了很多人命……
也能相抵吧?
穆槐想自私一回。
“我不解详情,不会擅自替她宽恕你。”晏霖目光灼灼,与冷漠时判若两人,“你知道自己的错,且一直在偿还吧。”
说着,眉眼都温和起来:“若你认为没有还够,我会与你一起。”
为了情情爱爱,将罪名随意抹消,说什么我不介意,那不是晏霖的风格。
穆槐心中一跳,几乎不敢直视这份温柔了。
她记得前世,在气息奄奄之际,男子还扔下一句:“你的报应远不止如此。”
这句话,她至今也没想通。当初的他,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说承担么?
至于杀人后聊胜于无的迷惘神色,她自然没有瞧见。
“让殿下听了许多不明不白的话吧。”穆槐扬起个释然的笑来,“但现下不说,以后也难寻到机会了。”
“我对殿下的心思,和您对我的一样。”
既然二人都完全一致,何必要互相折磨呢。
居然对前世的仇人有感情,不自量力。若自己作为旁观者,一定会冷冷嗤笑一句:“这是疯魔了吧!”
但她现在不是旁观者,也不打算否认这段感情。
再说,旁人也没资格来干涉自己的意愿,就算再荒谬,也得由自己来选。
听到最后一句话,晏霖眼中泛起光亮来:“你?”
穆槐深呼口气,眼眸明澈如水:“对。很久以前便已确定。”
她说话时的口吻相当镇定,似下了极大的决定一般。
“我也对殿下有意,也同样,不想离开你。”
晏霖霎时停止了思考,难以置信地瞧向她,久久怔住。
他听到了想听的回答,却不知所措。
当自己的示好得到回应,该怎么办?好像没人教过他呢。面对母亲和五年前那位救命的姑娘时,都不曾这般无措过。
穆槐见他愣着,又附到耳畔将话重复一遍:“我同意了。”笑意中略带狡黠。
从前也有过不少女子冲他表明心意,但他指挥冷冰冰且客套地拒绝。
那声音动听至极。晏霖颇有些心慌地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仿佛,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