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事情,似乎是彻底结束了。没了那群老臣作天作地,世界一下清静了不少。
皇帝从未转醒过,只是气息一日弱似一日,太医总不能见死不救,只能用各种补药吊着,心下揣测着也快不成气候了,还能活多久看命吧。
确信周围彻底没事后,穆槐开始收拾东西。
起初诗云还问道:“小姐,这是做什么去啊?”
穆槐弹了小姑娘一下:“还真把这当自家了么?我与殿下合作关系结束了,自然该分道扬镳。”
诗云失落地应了声,好像还挺不舍的。穆槐玩笑道:“你要是不想走,可以留下来啊。”
她连连摇头,还是小姐更重要些!
穆槐笑了笑,瞧向窗外,今日府内的婢女神色不同往常,个个都是隐有忧虑,不禁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。
随意叫停一个姑娘,问道:“你怎地这么急?”
那小姑娘一脸欲言又止:“没什么事,就是殿下那头……”
穆槐眉心一跳,心中掠过一猜测,追问道:“瞧你们这样,他是不是病了?”
对方犹疑地点了点头,说着又赶忙补充:“应就是风寒,没大碍的!”
穆槐仔细回想了下,自见面以来,男子从未露出过虚弱之态,身手更是了得,这样的人也会做病?
旋即又自嘲,他也不是铁做的,偶尔病下怎么了。
侍婢还忧心忡忡道:“殿下近几年都没病过,但平日有多忙,奴婢都瞧在眼里,因此这回症状不重,大家也担心。”
她也是被救回来的,对晏霖自然十分关注。
穆槐回想起他的生活状态,一直板着张脸,高兴的时候屈指可数,每日睡三个时辰都算多的,忍出病来也不是稀奇事。
想了想,她了然一笑:“行啦,这些都是他让你说的吧?”
婢女一愣,瞧着女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还没等想出个合适理由,又听对方呼口气道:“我马上去看。”
晏霖竟然还会用借人口舌的法子,也算处心积虑了。
“嗯,是。但殿下他真病了!”她如释重负,虽然被看破,但总算完成任务。
不消多时,穆槐便来到晏霖的住处,此处还算幽静,只有寥寥几名侍卫婢女。
皇子的住处,应该也算是“寝殿”吧?可惜完全不像。
晏霖将闲杂人等都叫了出去,扶着下颚听女子清如莺啭的声音,面无表情。
沈青还没走,他满脸一言难尽:“主子,您说何必……”
就算不动用皇子权力把人强留,只需和穆御医好好说,她八成会留下来的,何须用这种装病的法子呢。她也不傻,不出多久便能看得出来。
“出去。”晏霖语气漠然,偏过头,俨然就是因不适小憩的模样。
沈青无奈点了点头,出去还捎上了门,正巧看见女子带着药和针前来,可算来了,还没几时辰,主子的心都飞那了。
他与穆槐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:“殿下在里面呢,御医您自己看吧。”
光这眼神,她心中便有了大致猜想。唇角微勾,应了一声往里头走去。
敲了敲门,里头轻轻应答一声。穆槐便推开了门。
说起来,她虽在晏府住许久,还是头一回来晏霖歇息的地方。
除了那床榻,若对外说这是书房,不会有人怀疑。因为实在太简洁了,完全不像是皇室贵胃的住处。
视线转向男子,不由愣了一瞬。他未着外裳,只披着件烟青色长袍,颜色温和,使周身冷漠戾气,都褪去七八分。
有点,好看……
穆槐视线微挪,生硬地转移话题道:“殿下说吧,您有什么事?”
男子的面庞隐藏在暗影中,瞧不清真正情绪,连带着声音也缥缈几分。
“看病。”
早不病晚不病,偏偏挑在太子被处死后,要么是装的,要么是紧张许久,乍然放松后引起的病症。
“府里有御医,不必费劲请别人来。”晏霖声音漠然,“何况,你有帮本殿瞧过一次么?”
这语气听着,还有点介意呢。
穆槐真想了想,自从来到晏府后,和他谈的都是正事,偶尔闲话两句,还没给他看过一次病。
这近身御医当得好像有点,不尽职啊。
她略有心虚,勾了勾唇道:“对不住啊,这就看。”
晏霖轻哼一声,为这微小的胜利得意。伸出手来,眼中分明就在说,看吧。
穆槐压抑住没来由的紧张,故作镇定地,将手搭上对方的脉上。
初夏阳光透着稀疏碧影,碎金般洒落。外头蝉鸣阵阵,听着却并不烦躁。他闭上眼,默认着短暂的安详时刻。
仅仅是这样的相处,都能十分满足。
而此刻的穆槐,脸色略微发沉。
她早看透了晏霖装病的把戏,起初把脉的态度也是漫不经心,但现在看来,好像身体真的有问题。
其实也能想通,每天心事重重,为百姓和那群贪官忙到半夜三更,睡得还不怎样,能抗住那种压力还若无其事的,不是人,是神仙。
就算本人察觉不出异样,那身体也经受不起这么折腾。
穆槐心头没来由涌上股气:
“折腾自己很有意思吗?”
她为何这样着急?晏霖眸中掠过诧异,一言不发地听着。
女子没察觉到男子的异样,继续急切道:
“以前肯定有太医吩咐过您的,但瞧这脉象,他的意见分明就是一句没听,药也没喝过,真以为自己那么厉害吗?”
晏霖沉默了半晌,方不冷不热吐出四字:“太苦,没用。”
在母亲死后,他还能在谁面前示弱。
穆槐深吸口气,语气中带上恳切之色:“殿下,您现在虽然情况尚可,但长此以往,一定会出毛病的。必须现在调理!”
晏霖闻言不仅不担忧,反而随性地往一靠,声音微不可闻:
“那样就能歇着了?”
不知是问她,还是问自己。
这人真是——
穆槐本来要被气笑,听见他这句时,怒火却凭空熄了大半。
自己在扳倒太子后是轻松了,以后能想做什么做什么,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。当皇帝后要面对的,绝不比之前少。
直到死,都唯有如此。
思及此,心也软了下来。
轻声道:“现在歇也不迟。”
好在自己发现得不算晚,好好调理完全能缓过来。
晏霖唇角微勾:“行,本殿听你的。”
说罢,还真的闭上眼睛,作势要歇息。
从装病到现在,行为都幼稚到不像他。
“你是不是——”
穆槐唇抿了半天,还是把后头的“笨”字咽了回去,将万千思绪都咽回去,放弃了与男子讲道理。
“那您歇着,我去配药!”言辞中连自称都不用了。
还没起身,晏霖的声音又兀地响起:“你留着,让她们做。”
穆槐只能听话,安安生生坐了回去。
药汤发出蒸腾的咕嘟声。味道明明是苦涩的,在他看来却好闻极了。晏霖没睁眼,却能想象出女子的身影。
静谧,他词穷到只能想起两个字。
都说四皇子脾性难以捉摸,但短暂的片刻,也能让他情绪好转不少。
机会来之不易,他想和姑娘多说几句话。
“做完药,你会怎样。”晏霖合着眸,没来由地问了一句。
穆槐不明所以,如实答道:“就告辞了啊,留在这也没用。”除了做药方,专业侍婢应该比自己做得好。
话音方落,对方的墨眉忽地蹙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走?”
穆槐觉得他很奇怪:“因为太子已倒,臣女和殿下合作结束了。臣女很感谢,也不好再在晏府耽搁了。臣女说话算话。”
回答得理所应当,但她说出来时,心头却莫名地不舒服。一口一个臣女,仿佛在刻意维持礼节。
晏霖听到了最不爱听的话,连起初的淡然模样也维持不住了,一下睁开眼,冲着她目光灼灼:
“那你要回哪去?”
穆槐没想到他这么不沉稳,却也当即答:
“自然是——”一怔,答不上来。
她是从穆家逃出来的,至今从未回去过一次,现在理应从哪来回哪去,哪怕对其厌恶到骨子里。
听说最近穆习代管穆家,家风应该与之前不同了吧。
刻意挪开了视线:“就算不回那去,济世馆也有的是地方。总之不用您操心。”
若不是为了阻止晏熙,且两人志向相同,她哪可能从容相待?
目的达到,自己也不必再死,那便没必要再留在这里。
虽然对他感觉很奇怪,那也得言而有信。
晏霖见她坚持要走,心一横,索性开口道:
“本殿不想让你走,成吗?”
“那不是理由。”穆槐紧咬下唇,想起身离开,手腕却被一下牵住,她愕然地与其对视,却见男子的目光相当认真。
对晏霖而言,这已是极主动的举止。
直到看见女子惊愕的目光,他才回过神来,可惜为时已晚。
索性,就全说了吧。
“不就是理由么,我说就是!”
“因为,那些镇民说的都是真话,传言也不假,本殿,我对你确实……我不想让你走,想让你一直留在晏府,成吗?”
说得语无伦次,心中却畅快不少。他指什么传言,穆槐比自己更清楚。
随即,语气又沉寂下来:“怎么说都好,我想听你的答复。”
女子在听说他病时,明有猜测却仍要赶来,这其中,就没半点自我欺骗?
晏霖又抬起头来,眸中局促与坚定,奇异地并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