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正午。
街上人头攒动，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，人们就差摆摊放炮庆贺。
知道的了解这是在处刑，不知道的还以为过什么节日。
晏熙浑浑噩噩，昨日的白绫还如噩梦般缠绕心田，连自己上刑场都不知道。
宋修则闹腾得多，一会是痛哭流涕地请人饶命，一会是对楚烨和晏霖破口大骂，说我都帮您做的够多了，您为何不救我？
可惜，没人去听他说的什么。
其他罪大恶极的权臣亦是反映各异，有吓得痴傻不能动的，也有精神失常的。当初鱼肉百姓时，怎就没想到会有今天？
不知是谁起的头，百姓朝台上的罪犯扔起了东西，尽是垃圾，很快，本就狼狈的罪犯身上更是难以直视。宋修每被打一下，都抖一阵子。晏熙倒无动于衷，反正事到如今，这群人已不能对他心理造成任何伤害。
百姓兴致纷纷地议论：“是午时三刻么？我没来迟吧。一想到他们今天上黄泉路，我都高兴！”
“那三皇子害了多少人哪，要这样都能继承皇位，那可真是天理难容！”
平日被这群贪官压着敢怒不敢言，他们一倒，平日积压的怨恨顿时倾泻而出。墙倒众人推实属正常。
什么皇室斗争他们才不关心，只关注自己过得好不好。
六月初午间的日头已灼热难耐，但这丝毫不能减免人群的耐心。
穆槐与宋灵歌埋没于人群，并肩而立。她们穿得如同平常百姓，和寻常姑娘家毫无差别。
今日宋灵歌一反常态，不仅穿得朴素，发间还簪了朵白花。目光紧盯着宋修，瞧不出情感。
穆槐紧牵着她的手，低声问：“还看么？”
女子深吸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看。”
就算他再罪大恶极，如今沦落成何种模样，那也曾是自己生父！
刽子手的刀闪着寒光，他做惯了这种活，不管刀下的是前太子还是权臣，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。
午时三刻，惊恐至极的臣子已叫不出声来，全身抖似筛糠。
刀起，鲜血四溅，方才还喧嚣的人群，不约而同寂静下来，似要将这一切映入脑海里。
人头落地。
穆槐定定注视着这些，是在做梦吗。
曾有人道三四皇子分别是骄阳、甘霖。骄阳导致久旱成灾，至此终于陨落。
前世的事，不会再发生了。
而天下之变，竟然和她也有联系。
白日当空，接下来要做什么，她竟然有些迷茫。
忽然想起身为太子妃的穆若娴，她没被判死罪，那人去哪了。
但这想法转瞬即逝，注意力又集中回去，不管她。
周围颇为吵嚷。
“总算没了祸害！”
百姓不知是在欢呼行刑，还是叫骂罪犯，声音杂乱地交织在一处，让人烦躁不安。但无一例外的是，看见上面的人死，都很高兴。
隐约感觉到手上有温热传来，穆槐心中一动，垂首瞧去，却见宋灵歌低垂着头，簌簌掉下两行泪来。
生父离世，怎会无半点情感？
宋灵歌本以为只需一会，情绪就能控制好，谁料开了个头，便再也抑制不住。本想压住的声音，反倒大了起来。
抽噎之声断断续续，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
少数几个认出她是宋家嫡女，失声道：“那不是……”
又被同行者赶紧捂了嘴巴，低声说这姑娘没罪的！
宋灵歌置若未闻，她知道在街上掉眼泪很没形象，可丧父之痛唯有一次，就任性一次不行么？
竺星也混在人群中，瞧她这样，久违地没有顶嘴。
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，半晌，幽然叹了口气。
穆槐握住女子的素手，带她去了人少些的地方，直到进入吴仕阁厢房，关紧门窗，百姓那些刺耳的欢呼，才随之远去。
穆槐轻叹口气：“听人那样骂你父亲，心里确实难受。”
宋灵歌情绪稍缓，红着眼眶问道：
“我知道他犯了罪，遭受死刑、受人唾骂也活该。但突然就想到了他以前的样子。父亲以前不是这样，还教育过我不能同流合污……”
穆槐静静听着。女子性子豁达，与家庭教养必有联系，谁能预料到，塑造她性子的人率先失去原则了呢。
她也不知拿什么话安慰，有谁初入仕途时，不是抱着救济天下、为国尽忠的心去的？同理，大多数人起初作恶时，都会心存愧疚吧。
“那时官虽然小，但我们都是问心无愧，和百姓也都相处得特别好。升官时我还高兴好一阵，说终于有人肯定他的努力，没想到是走黑路，谋害皇上来的！”
宋灵歌紧抿着蠢压抑哭腔：“有人说他贪污时我还不信，亲眼看见时我都确认了好几遍，当时……就像是狠狠扇我耳光一样。”
她使劲擦了擦眼泪，却发现擦不净。故作生气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穆槐心中苦涩，轻轻抱了抱她：“你不用忍着，没人会责怪你的。”
只是柔和的一句话，让女子情感的洪流乍然打开，伏在穆槐肩头失声痛哭，眼泪沾湿衣角也浑然不觉。
在哭什么？悲哀自己没了父亲，还是痛恨现在的局面？
诗云在背后沉默不语，瞧着自家小姐温和的神色，若有所思。
很久以前，她便觉得小姐与从前不同了，但除了性子变刚强，主意变多，其他却说不上来。
直到刚才宋姑娘失态，她才发现了异样。
诗云自顾自笑了，自己怎会有这种想法呢？
从去年春天到现在，都没见小姐掉过一回眼泪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