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来的只是白绫与一壶药。与肮脏污秽的牢狱相比,它反倒是最为洁净的。
在给权臣赐死时,宫人通常会呈上白绫和毒酒,出身皇家自然懂这个理。晏熙已受过各种酷刑,更不怕死,按理说一条白绫是吓不住他的。但此刻,眼中却尽是惊恐。
“你拿走!”
晏霖不为所动,眼神既无快意也无怨毒:“想起来了?”
看来他准备得不错。
沈青挑了挑眉,不就是吃药然后勒死吗,和前些日子惨无人道的折磨相比,就这么让人胆寒?殊不知,童年时的记忆才最让人害怕。
数年前,三皇子生母久居深宫,遭人陷害后忧病交加,以致精神失常。
满腔怨恨无处发泄,偶尔看见晏熙也兴致怏怏,即使是孩子,也没给自己带来意料之中的荣耀。
一日,女子一反疯疯癫癫的模样,和颜悦色给晏熙做了吃食,叫走所有宫人——本来也没几个。
他不明所以,却也欣喜于偶然的关怀,尝下后却再无意识。
醒来第一眼看见的,是女子悲凉绝望的脸,以及,不知从何处寻来的,染了灰的白绫。
没用,没用。
只想死,死了便不必受这种痛苦,在此之前,还要拉上个人。晏熙惊恐至极,想跑,却毫无气力。
这是晏熙此生头一次濒临死亡,亦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。
她不是自己母亲吗,为什么要让人死?
没人回答他了。在连呼吸都费力时,眼前尽是扭曲与灰暗的面孔,让人无暇想任何别的事。
女子勒人时已用尽所有气力,根本没空去探人的脉息。见人瘫倒在地,笑了半晌才自缢而亡。
宫人发现晏熙时,都认为他活不下去。
连皇帝当时的注意力,都在四皇子身上,对戴罪自杀妃嫔的子女毫不关心,派的几个太医也都说不行了。
说难听点就是等死。
宫中只剩两名宫女,何等凄清。
那两人极不愿做这种苦差事,见榻上的人生机渺茫,所有人又不重视,索性嘴碎起来。丝毫不顾忌他是个皇子,言谈举止尽是轻慢侮辱。
“这皇子做的也够可怜,早日投胎到好人家吧!”
晏熙虽然动不了,却也能听清她们的话。
可怜,连下人都能说自己可怜?但他偏生回转了气息,叫所有人都意外。
等境况好转后,还特地找到了那两个宫女杖毙。晏熙快意地听着凄厉惨叫,再没一点同情。
回忆在脑海中迅速过了遍,晏熙死盯着那白绫和药,目眦尽裂。
明知是伪造的,还是抑制不住地通身发抖。
晏霖是想让他,和当年一样死!
他不会承认害怕那个,但在当年,还是将生母遗物焚烧殆尽,如同心虚一般。
晏霖幽幽道:“你一死,便能和她团聚了。”
方才还满脸讥讽的男子,此刻声音嘶哑:“滚!”
谁要和她团聚?
四皇子和母亲好歹还有段过往,他对亲情则只有畏惧。
就算以后受过的皮肉之苦远甚当初,也不如那时难以磨灭。
晏霖漠然地瞧着他,看不透眼中情绪。
他以为自己会高兴的。看着宿敌狼狈慌乱,就算没有恨意,那也会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,但这回分毫没有。
明明是惩罚,可为何感觉与作恶无异?
沈青眼神也是说不清的复杂,但自从娘娘死后,便决定听从四殿下的一切命令。
他提了口气,故作潇洒地对晏熙道:“殿下,属下会手下留情的,让您多瞧几眼这美丽的世界!”
晏熙仅存的理智也消失殆尽,离近些能听见语不成句的碎念。
“滚,滚开,你以为还能杀我?”
沈青不是首次杀人,手却比往常更沉,只得装作以前散漫的模样,来掩饰自己的心虚。
他扬起个笑,将泛着热气的药缓缓倒出:“殿下放心,这药效力相当好,保准喝完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。”
当年母亲让自己喝的药,也是这个气味,除了人不相同,其余简直是完全一致。
不,不对,眼前的人就是她。
沈青不管他,叫上两名狱卒,将男子死死押住。药离晏熙的口越来越近,各种掏心剜骨相比,勒死竟然算相对仁慈的。
背后却忽然传来晏霖的声音:“等等。”
他似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,阖眸道:“撤下去。”
沈青动作还未停止,乍然闻言蹙起眉头:“主子?”
晏霖瞧向他,淡然将话重复了遍:“撤下去吧。”
“不做了吗?”沈青虽意外,收药的动作倒不迟钝。
起初一想到能亲手结果晏熙这种恶人,他心底兴奋了好久。可方才做事时,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快感。也不明白为什么。
晏霖点了点头:“让他明日再死。”
反正明日就和宋修等人弃市,也不吝啬让人多活一天。
说罢,再不管地上面如土色的人,转身径直离去,留下了几名面露疑惑的狱卒。
晏熙重新被绑了起来,惊魂未定,脑海中尽是骇人的回忆,更甚害人时所见的断臂残肢。
与其被勒死,还不如叫他上断头台!
晏霖在走到牢外前都一言不发,直到离开阴冷黑暗的监狱,重见五月暖阳,微微眯了眯眼,方才呼了口气。
青衣侍卫也紧随其后,低声道:“主子,您不像是会心软的人啊,对他留情没用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对谁都可能手下留情,唯独不可能对他心软,晏熙犯下的罪死十遍都还不完的。
晏霖蓦然开口,声音极低。
竟像是在问话:“方才本殿那样,是不是没用。”
沈青被问得疑惑,殿下早就料到晏熙不会屈服于拷打,白绫也是特地准备的,只想让太子体验一次,百姓临终前的惊慌绝望。
当即想问您何出此言,脑海中却浮现出什么,沉声回答道:“毫无意义。”
刚才他做的,真的是“惩罚”吗?
即使在经受那段记忆时,受罚者还是无辜的?更像是想看对方恐惧神情,徒作泄愤的私刑。
拿作为无辜被害者时的记忆折磨人,是他平常最厌恶的事。若事情已成定局,那岂不是真成了伪君子。
就算晏熙罪大恶极,但大可拿他做过的孽折磨他。经历几年前的事时,他有罪么?
沈青又问:“那殿下,您方才是怎么想起来的?”
晏霖不语,方才瞧着晏熙惊慌的模样,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穆槐的面孔。
她淡然叙述着惨痛的过去,说自己肩头、腹部和眼睛都被谋杀者刺伤,面色却是一如往常:“那人是不是和您很像?”
他别扭地否认。
现在看来,真像啊,假若晏熙真被勒死,那就完全是一个人了。
晏霖回首瞧了眼牢门,如释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