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又是数日。明日便是行刑的时日。
晏霖说过要在晏熙死前,最后见他一面。一向说话算话,今日便如期来到牢狱。
“殿下!”狱卒讨好地上前,晏霖平静应了一声,“在哪。”
“在最西头的牢里呢,明日就要处斩了,什么刑罚都是按您的意思来。”
太子受的刑罚,晏霖是听取天下百姓意见的。不得不说,法子还算多种多样,能让人体验到全方面的折磨。
先是放进环境最差的地方让人染疾,接着是对河东城饿殍的举动,在活人身上实验了一遍,还让刑部官员整理好天下人对他最毒的谩骂,一句句念,这算相对轻的。
阳浦镇灭口,河东城任由官员炼药,科举,每次刑罚,都照应着做过的孽。
深谙此道的刑部官员见状,心头也不禁腹诽,实在是够狠的。四殿下竟然将建议尽数施行了遍,不知该说一心为民,还是睚眦必报?
明日午时三刻,斩首前任太子、宋首辅和其他罪大恶极的权臣问斩。与其有关的无罪家人,收去所有财产,流放为民。
这已经算仁慈了,若皇帝醒着定会勃然大怒,且要诛他们的九族。
晏霖在看晏熙前,还顺便去看了眼宋修,他蓬头垢面,完全没了平常的圆滑模样。已经吓疯了,挂着个痴傻的笑意。
发着抖说:“你们别得意,楚公子很快会来救我!”
与此相比,晏熙骨头还真硬。
就算受尽严刑拷打,也不服软哪怕一刻。
牢外是春意盎然,里头却幽深寒冷,只一扇门,却隔着两个世界。
这里关的是昔日太子,似乎是得了谁的命令,狱卒每次有关太子的闲谈,都刻意当着他面讲。
“殿下立新太子的诏书已经下了,据说就在十日后正封呢。”
晏熙想反驳,嗓子却哑得厉害,骂出的脏话也被那两个狱卒无视,哪有数月前叱咤风云的模样。面目更是惨不忍睹,周身上下寻不出完好地方。
刚想继续骂,满是鲜血的脸却展出个笑意来。
“你来了?本殿可等了你好久。”
晏霖满脸漠然,连从前的恨都没有了。
狱卒一鞭子抽过去:“还当自己是人物呢,别称殿下!”
前任从前一个不高兴,便将自己家人打了五十大板,回家不出半月便没了,此时是典型的公报私仇。
晏熙瞥了他一眼,眼底尽显奚落。
皇帝在下完诏书后便再没转醒,一直保持着将死未死的状态。但晏霖觉得,还是睡了比较合适,省得他太闹。
“就算旁人都称赞你,本殿也头一个不服。你不也是冲着权力来吗,凭什么本殿结交权臣,就是助长不正之风,你做同样的事便大快人心了?”
晏霖懒得和他分辨,这人把本质都搞反了。
目光一挪,瞧见了他不成样子的腿部。
看来狱卒做得不错,那离已经溃烂不堪,伤口深可见骨,隐约还能瞧见有什么在爬动。
“就因为伤那女的一下,你便特地叫人打这,算不算是用私刑?”晏熙笑道。
这人不怕死。就算对他厌恶至极,这点还是十分欣赏的。
这些日子的折磨无穷无尽,连最低贱的牢犯都能对他恶语相向,他觉得,这时还是死了的好。
狱卒见状咒骂道:“竟然想谋害天子的命,罪不可恕!”
晏熙闻言沉默良久,喉头忽然发出幽幽的笑声。
“本殿是想让那老儿死,但你眼前的这位四皇子也没资格假惺惺地来训我。”浑浊的眼毫无预兆转了转,“难不成你心里,就没恨过他么?”
“你就没因为柳氏的死怪过他?”
晏霖神色微顿,眼神中浸满寒意。
为什么他会知道母亲的事,若对底线恶语相向,那自己可不能保证他的舌头了。
晏熙继续笑着,为短暂能留住对方的注意力而倍感欣喜:“就算你不提,我也不是傻子。那病逝的借口只能骗骗傻子,推测几番就能知道大概。八成是那二皇子害的吧?多惨,结果皇帝理过她么?”
晏霖心下一痛,深吸口气重新注视着对方。
回首坦然道:“本殿想过。”
他不是喜欢假设的人,却还是不止一次地想过,五年前就算皇帝认不出白墨覃假扮的皇子,对母亲的死,也多少该有波动才对,结果却是无动于衷。只去专宠新来的宠妃穆双泠。
若仅是如此就算了,在父亲沉迷炼丹时,每当瞧见百姓生灵涂炭,晏霖都压抑不住心中的狠意。
如果他死了,死了就好了。
“但不会用丹药去杀,更不会牵连到那样多人。”什么储君之位他不稀罕,皇室斗争腥风血雨,有什么好?
晏熙闻言,也没再反驳,就知道他会拿百姓说事。
“成王败寇,本殿也不求饶什么。只问你一句,若我没做那些触及你底线的事,只给那老皇帝献丹药让他提前下位。那算不算是为民除害?”
为民除害四字由他口中说出,还真是稀奇。
晏霖阖眸,再睁眼时,眼底已没有犹疑:“没那可能。”
没有假如,这回答还真像他。退一万步说,父亲的荒废朝政,就没太子在其中教唆的缘故?
晏熙哑声笑着,牵动满身伤口都浑然不觉。又见晏霖冷然开口:
“你认为,本殿今日为何会来。”
晏熙冷笑道:“无非是临了想炫耀一番,没想到你也俗成这样。”
晏霖摇了摇头,错了,他不会做这种无用的事,会让晏熙在死前留下极难忘的回忆。
他朝身旁稍用眼色,沈青便会意地取出个物件来。
晏熙起初是疑惑不解,直到看见他带来的东西时,眼眸才控制不住地睁大。
恐惧,自入狱以来,都未表露过的恐惧。
“你还想用什么手段?”
晏霖面色冰冷:“如你所见。”
他使万千百姓都流离失所,受点皮肉之苦哪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