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霖略带紧张地等着女子的回答，谁曾经要杀她？
可惜穆槐如若未闻，凝视着他半晌，忽地笑出声来。
怎么说，告诉他你就是前世要杀我的人，用骗婚的方式把人送到晏府，在掀开盖头的同时，一把刀插进肩头？
晏霖莫名从这笑意中瞧出苦涩来，竟有些不知所措。女子神色中也无嘲意。
她一直以来都是大家闺秀的模样，笑时也大都不露齿，可这次连形象都不太顾及。晏霖疑惑不解，却也不忍去打断。
可是，自己到底哪问错了？
穆槐好不容易止了笑，勾着唇角重新注视向他。晏霖怀疑她再这样下去，能笑出泪来。
见女子正色，他终于驳回了些面子，板着张脸问：“本殿这话，问得很奇怪么。”
穆槐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，您问的话没有用处，臣女已经没法找他报仇了。”
晏霖目光微动：“他死了？”
穆槐面不改色，直直注视着他：“好端端活着。”
“他杀人的理由是，臣女将他所亲近的、最无辜的人害死。”说到此，穆槐还补了一句，“不仅他这样认为，臣女也隐约能确认这是事实，她的去世和我有关系，或是无心，或是有意。”
她深吸口气，抬头便瞧向晏霖，眸光似能穿透人心：“这理由和殿下的性子很合吧？所以臣女才笑。”
晏霖被瞧得心中悸动，却无法理解对方千万思绪的来源。
扭头生硬道：“一点不合。”
“不对，那人特别像您。”穆槐唇角仍噙着方才笑意，“如果现在发生了同样的事，您估计也会拿着刀对我吧。”
“但碰巧的是，臣女当时怎么害的人，忘记了，直到现在都未想起来。”
回答这话时，连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。晏霖却未嘲笑她，反倒肯定道：“本殿明白，面对极苦痛的回忆时，想忘记也是正常。”
这么说来，原主是前世经历得太惨了，所以才将事情忘记？穆槐眸光一暗，低头不语。
起初以为原主只是个娇弱无能，任人欺凌的小姑娘，但仅从已知的回忆中能窥测出，远不止如此。
男子抿了抿唇：“你不会害人。”
他想象了下与穆槐兵刃相向的画面，怎么也构想不出。
自决定合作起，她的志向都与他完全相同。不论对皇室贵胃还是平民百姓，都不卑不亢，就算是心存算计，也是对贪官污吏和陷害者如此，哪可能害旁人惨死？
听见昔日对头为自己辩解，穆槐没有附和，目光幽远：“现在不会，但以前未必。”
相府嫡女，自幼心高气傲，才华横溢，视庶出平民的命如草芥，即使不会主动杀害，却也对他们的死毫无波动。
“那你救了那样多人，是对她的补偿么？”晏霖情绪复杂。
“算是吧，不知现在做的够不够多。”穆槐平静答道，一半是自己想救，一半是记得原主救更多人的卑微念想。
加之原主已经重生到原先的相府嫡女身上，其中自己也助了些力。若非如此，她还真不能说得如此坦然。
晏霖没再否认，女子“阻拦太子”的目的早已达到，但瞧着仍旧心事重重。
家人不会再害自己，太子已倒，原主也不会再被欺辱，连前世的杀害者也全无敌意。
听起来是相当完美的结局，她的命运已不会和前世一样，探寻凄惨的前世，似乎没有必要。
但饶是如此，穆槐还是想知道。
外头传来轻轻叩门的声音。
有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殿下……”看来是见书房不在，特地打听到这来的。
晏霖不讨厌这宫人，但此刻听到他声音，还是倍感烦躁。一听这动静，便知道又有国事。
穆槐往外头瞧去，笑道：“殿下日理万机啊。”
晏霖试图无视宫人畏惧的声音，眉梢有些许无奈：“本殿也没想到会这样忙。”
穆槐微笑：“臣女知道，毕竟是未来储君啊。”说罢做了个送客的姿势。
好不容易抽出空来看人，结果没到一时辰便要走。这忙碌状态，和方才的“以后总看你”相比，简直就像是打自己脸。
晏霖起身欲走，见穆槐还在微笑着注视，不自在地添了句：“你不用送。”
女子微微点头，裹着外裳安静坐在榻上，靠着窗棂，青丝沾了飞落的碎花犹不自知。
晏霖怔了片刻，只觉心弦都被扣动。仓促掩饰了不自在的神色，稳了稳呼吸朝外走去。
又听后面响起句没来由的问话：“您最近歇得怎样？”
晏霖不明所以，下意识停了脚步，只答：“还好。”
穆槐的声音扬了些：“您照过镜子么，眼底略有乌青，每日三时辰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确实差不多，但这很少吗？
这样的生活状态持续太久，只有在忙碌时才能忘记从前的那些事，有时做梦梦见旧事，觉得还是不睡觉好些。
母亲去世时，晏熙得意时，更是几度彻夜难眠。他不认为这有什么。
至于脸色还是眼睛，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见他无动于衷，穆槐低声抱怨了下“什么啊”，认真道：“这样下去可不行！”
随即又想起了什么，追问：“对了，方才您是等些时候才进来的，花盈应会上茶给您，安神效果相当好。您有用过么？”
晏霖想起刚才花盈端上的茶，见他没喝后，小姑娘便取走，或许是倒掉，也许是留起来了。
不由汗颜道：“没喝。”
“浪费。”女子眉眼微嗔。
晏霖哑然：“这里是晏府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穆槐认认真真，眸光灵动如水，“原料是臣女在济世馆和铺子买的，水也是集了好久，有露水也有雨水。您两盏都不喝，不等于浪费臣女好些时辰？”
合着心疼的是茶和水，不是他呀？
晏霖无言以对，她又忍俊不禁：“开玩笑的，那本就是留着给您的，未必比那些安神药差。”
男子听从地点了点头，原本的镇定气度早没了，下意识想听对方的话。
想说本殿自己去找，却见穆槐已率先一步走下塌来，面色如常，他自己倒紧张得不行。
“不知道的，还以为臣女起不来了。”穆槐嗔他一眼，素手轻抬，便取来包茶，像是备好许久一般。
其实早就想给，只是最近见面机会太少，就算偶尔相见，也无暇去提这种小事。
穆槐将东西往前一递，微笑道：“味道不苦的，您可别忘了！”
晏霖阴差阳错点了点头，无意中触到微凉的指尖，心跳都乍然漏了半拍。
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，似是在催着什么
晏霖已磨蹭了许久，没理由多留，匆匆将东西藏了起来，似是不想给外人看似的，袖中都隐约浸溢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