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下是五月中旬,正值春末,夏日的暑气尚未传开。
晏府。
案上的茶一口没动,凉了两盏,晏霖看都不看,面无表情地等待。
门外的花盈掩唇藏笑,殿下办完事晌午前来到现在,已近两时辰,一来便瞧向小姐所住的方向。
见到紧闭的门窗后,他瞧向婢女,花盈解释道:“小姐歇息了。所以才要锁门窗,要奴婢去叫她么?”
“不用。”晏霖淡然道,只在外头等着,余光偶尔往窗棂瞧去。
转眼便是两时辰,他也不催,仍是极有耐心。直到吱呀一声,碧叶随着窗子的打开缓缓落地,晏霖不自觉瞥见女子侧影,眸光才微微一亮。
只有今日,穆槐睡得才算好。
她缓缓睁开眼,觉得这份平静十分难得。
最近一直预测着晏熙和朝廷动向,还要控制皇帝犯瘾,加之诊病,说是寝食难安也不为过。
晏熙倒了,事情总算能告一段落。
结束了,然后呢?
穆槐打开窗户,被五月阳光晃得刺眼,略有茫然。只有在这时候,她才能想起来,自己一年前完全没料到会如此。还在和那群家人明争暗斗,争取好好活下去。
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阻止登基,太危险,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然后,离晏霖越远越好。
她苦笑一声,那是起初的愿望,到现在,已经乱得不成样子。
还是低估了晏熙的狠心,本早该痊愈如初的伤口前几天还隐隐作痛,但不知晏霖找人用的什么药,比平常的效果还好上许多。
没后遗症,现在已经能不露异样地走路。饶是如此,她还是觉得自己弱,却忘了和几年前的原主体质相比,已经好了太多。
外头传开轻轻的叩门声。
穆槐心中不解,如果是诗云或花盈进来的话,还用得着敲门吗?平常也不会有人来了还不说话的。
下意识问道:“什么事?”
隔着门,外头清冽的声音也不由发闷:“我。”
他啊。
穆槐哑然失笑,压下心中莫名的欣喜:“殿下等下,我很快出来。”
却闻外头的声音稍提了些:“你别动,本殿进去就好。”
还没等她应答,又听他顿了顿:“要再等一会么?”
还留时间给自己打理仪容,倒有些君子风度。
穆槐忍笑扬声道:“那很快!”
刚睡醒时的疲惫一扫而空,她深吸口气,仓促拿起案上的铜镜打量面庞。好在即使睡后仪容也不乱,披了件外裳后稍作整理后,便于常态无异。
许是久睡方醒,脸颊略有绯红。穆槐暗觉这样丢人,心跳得愈发快。匆忙着清水洗了下脸,拭干后才面色如常。
这样一来,才不算狼狈。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道:“殿下久等了。”
依稀记得在河东城,自己暂居的住处男子想进就进,常常看一天病回来后,便见人悠然自得喝上茶了。如今怎地这般拘束?这还是晏府呢。
却忘记,那时他进的是院子,这回是歇息的内室,完全不一样。
尚思绪繁杂间,门却已悄然打开。晏霖动作极轻,似是犹豫片刻,才将目光定在自己身上。
瞧着他模样,女子一时间竟走了神。其实没见的时候也不久,不过五日。但不论是什么时候,他都是时时紧蹙着眉,眼底尽是漠然,如同没有感情。
穆槐瞧着他,笑道:“能看出来,殿下这几天忙坏了。”
虽还未封太子,但装束与之前已大不相同。不得不说,长得是真好看,怪不得性子如此冷淡,还有无数女子情不自禁靠近。
“很快不忙了。”本是玩笑,哪知晏霖反应不小,闻言脱口而出。对于即将到来的繁复礼节,他也没太抱怨,因为根本不在意,能让他感兴趣的事物太少。
随即,郑重地承诺道:“今天起便没那么多事,本殿会常来瞧你!”
穆槐微一怔愣,旋即了然。
原是误以为,自己责怪他不常来呀。先前察言观色的本事去哪了?
面对皇帝贬谪,太子行刺时都镇定自若,这时候反倒慌了不少。
女子心头没来由地软下来,解释的心思也莫名没了,勾起个狡黠的笑意:“那你说话算话!虽然就算不算话,臣女也罚不了什么。”
晏霖认真点了点头,随即瞧向晏熙刺伤的地方。
“恢复得怎样?”
现下腿部仍用细纱裹住,可惜盖在衣裳下,半点都瞧不见。直到看见案前尚未用完的细纱时,他眉心才微微凝结。
看来,还没好。
收回心绪,再欲说话时,却与女子目光正正好好相撞:“殿下。”
晏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竟没了与人对视的胆。
他发誓打量时绝无半点不轨心思,刚才想擅自去看女子伤势啊,再过分些,是不是就要肢体接触了?此生头一回有心虚之态,一下将视线别了过去。
穆槐愈发觉得他这模样少见,不觉莞尔:“殿下不会还想看吧?”
“不会了!”晏霖呼吸都不均匀起来,方才做什么呢。幸亏女子只是含笑,没多少生气的意思。
换做其他女儿家,此刻早又羞又怒。他又想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在太子死之前,本殿会让人把他腿废了。”
思来想去,除了取好些的药,也只能用这法子补偿了。
穆槐倒是无所谓,反正晏熙本就罪该万死,只要让他受够折磨就行。
晏霖神色微沉,他最近一直都叫人好好“关照”晏熙。昨日狱卒来报,他身上已没多少完好的地方,说是千疮百孔亦不为过。骨头倒是挺硬,不断破口大骂,请求割去他舌头。
接着,被自己拒绝了,还有话和他说。
穆槐面色复杂道:“您对有深仇之人,还真喜欢亲自对峙啊。”
“对,有些事得本殿亲自了结。”晏霖面色微有凌厉,但转瞬即逝,“那你现在……真没事了么?”
还是一心一意关照她情况。
“我是大夫,对自己的情况清楚,不会留病根。”漫不经心道,“这次算好的。”
岂料说完这句,对方久久不再出声。
穆槐等了半天没听见回答,疑惑地抬起眼帘,却碰上了对方探求的目光。
他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,追问出声。
“还有上次?”
与其说得这样不痛不痒,他宁愿看见女子悲哀抱怨,至少能得知,她从前没受过这样的苦。
她从前在穆家的确不好过,但也不至于饱受皮肉之苦。若他们心肠真狠毒至此,那家境败落的代价,似乎不够。
穆槐见他神色紧张,忽然意识到什么,展开个情绪复杂的笑来。
晏霖以为她是被自己神色惊到,声音放柔几分:“不用怕,告诉我。”
她抬起头来与男子对视,坦然答道:“我可以告诉殿下,上回受伤大概是一年前。和那次相比,这次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不算什么?仅这次都让他担心好几日。
晏霖脸色如结冰霜,又见女子面色从容,分别指了指自己的肩头和腹部。
“最重的是这两处,都比腿伤要深。或许还有吧,但当时脸也被刺了,眼睛看不见。”
他下意识看向女子的脸,没留下刺伤的痕迹。但对方是不可能说谎的。
她的神色有些奇怪:“他认为我误杀了好人,每一刀都是奔着我的命去。”
晏霖听着她的描述,听得面露寒意,光穆家人,至于对她赶尽杀绝吗?谁会下如此狠手。
下意识想去看她所指的肩上伤口,手伸到一半,又不自然缩了回去。
都是一年前多的事了,现下再去看,他自己都嫌多余。
只得别扭地侧过视线,声音发冷:
“都是同一人做的吗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谁。”晏霖凝视着她的双眸,“谁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