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霖只回头瞧她一眼,唇角划过抹极淡的笑意,轻声道:“坐。”
但本人却还站着,负手而立,往窗外瞧去。
穆槐以为出了大事,也起了兴致,看见楼下的情景,却是啼笑皆非。
其实吴仕阁地处较为偏僻,不算多热闹,从前连百壹寺都不如。但它算出入京城的必经之路,酒茶不贵,来的人也大多是风雅书生,以求高中,最近搞科举,顾客也始终不见减少。
更重要的是,自白墨覃暴露后,许多人都知道这是晏霖办的楼了,但也不敢笃定阁中究竟实力如何。
下头鸡飞狗跳,闹出动静的是成了会员的齐公子,他气急败坏地捂着胳膊。
周围的随从还忙不迭地关心他的伤势,生怕下一刻人就没了。
明明方才,他还坐在高头大马上侃侃而谈,畅谈自己做官后的大好前程。但正当吹得起劲时,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。
不知从何处飞来个物件,击得他手臂紫了一大块!
这里是顺风向,他们的声音又极大,吵嚷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有人刺杀会元!”随从的话更叫人哭笑不得,紧接着将公子团团围住,纷纷去寻暗器。
还以为是个什么武器,大惊小怪地查看一番后,竟只是枚棋子。
方才都全神贯注听着奉承话,谁也没注意棋子哪来的,只能对着空气高声咒骂,自然是一个回复的人都没有。
半晌都无动静,只能怀疑是哪个眼睛不管用的扔错了,撇下句狠话:“让我看见是谁,他没好果子吃!”
说罢,继续讲述自己的光辉事迹。
随从也忙转移话题,说些让会元开心的话。
“听说,公子前些日子还找了个姑娘呢,今日她怎么没来?”
穆槐眉头一挑,这是在说自己呢。
“哦,她啊。”齐公子漫不经心道,“我还没去寻她呢,女流之辈没什么心眼,也不知周围的那些人,为何对她这样好?”
不如方才吵嚷时的声大,二人听不太清,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分辨出,那不是什么好话。
穆槐也不关心他们眼中自己的模样,听他们扯只觉得可笑。
“还真以为我会娶她做正妻,我只是看她性情姿色都不错,想纳个妾罢了,就她那学医的出身也配不上我……啊!”
轻慢的话还没说完,又传来砰地一声,他疼得紧紧捂住嘴。
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,紧接着,吐出了颗牙来,只能龇牙咧嘴地叫骂。
“什么东西!”
造成这一切的,还是枚棋子。
这下,众人可都留个心眼,知道是吴仕阁了,而且是刻意有人行刺,从方向能看出,这是楼上来的!
能将暗器把握地如此精准,本事可想而知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随便伤人!”公子说不出话,自有人争先恐后当他的嘴,纷纷去找人理论去。
“你这酒楼什么人都放进来吗?我要去找人!”
齐会元终于舍得从马上下来,气势汹汹地要进去算账,却被门口的人阻止。
即使面对的是未来官员,也不见丝毫怯色:“抱歉公子,若有谁得罪了你,我们自会去找,只是您不能进去闹事!”
谁都能瞧出来,只要放他进去,那只有被砸场的份!
公子的随从声音压得低了些,楼上听不见了。
“公子,小的前些日子听说,这酒楼是四皇子的地界,好像还要暗卫的。若在这起了冲突,咱们可得罪不起!”
齐公子想起方才说这是破地方,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满脸不甘怨恨,但也得罪不起皇子。不敢懈怠地打量周围,生怕自己再被扔中嘴,声音终于小了下来。
此生头一回将委屈咽进肚里,丢下两句狠话,怒气冲冲地走了。走狗亦是紧随其后。
而看不惯齐公子的其他人,刚才不敢明面表示,看见那人因口出狂言遭了报应,纷纷觉得大快人心。
说话若是顾及廉耻脸面,就不是他们了。可为何要在吴仕阁的地界说,还被晏霖听到。
本来只是来说事,想不到看到如此煞风景的一幕。
穆槐颇为汗颜:“殿下,您真潇洒啊。”
“不痛不痒。”晏霖将剩下的棋子一收,只是被打个脸,也太便宜那几个人。
这些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出手,吴仕阁的小厮都能打发走,但自己身为阁主,任由这几个渣滓在门口喋喋不休,还是不愉快。
他不是没想过,将暗器扔进对方大张的嘴里,但万一噎死,那就没机会因舞弊受罚了。
完全安静后,晏霖不急不缓地倒起了茶。与普通宾客毫无差别。
穆槐垂眸看着,清茶蒸腾的雾气中,他的一举一动都随和自然,太过于贴近常人,以致于与传闻毫不相同。
“这群人,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?”她的目光略有不满,她实在是看不惯那群人兴风作浪。
虽然惩罚了个齐公子,但与他类似的人还有不少,且比他更为阴险猖狂。一想到他们顶替真才实学者,得意的丑恶面容,心里就愤懑顿生。
“明日即止。”晏霖回答得极简短,也非常确定。
那些舞弊者得意了近两月,在出榜后,也该到头了。
“对了,你方才做得极好。”
男子眼神不复先前漠然,反而多了分赞赏与玩味。
穆槐没立刻反应过来,忽地察觉,他说的是方才做的事。
这么说,自己在出榜时对几位书生说的话,全被对方看见了?
她抿了抿唇,却见对方自顾自摇了摇头。
其实即使没有女子相劝,书生也会有小厮阻止不会自杀,但在他眼里,女子的一言一行都是颇有魅力的。
“不提他们。过些时日,该有的公道便全有了。”
不止要惩治舞弊之人,还要将为虎作伥,自以为是的官揪出来。
为何不提,穆槐暗道,这些事都能在晏府说,他却特地约在此处谈,难不成有别的安排?
男子却不理会她的疑惑,春风吹得暗红衣袍都猎猎作响,眼神又瞧向窗外:“你瞧。”
穆槐笑道:“殿下又叫我看什么,不会是又有人吵架了?”
没了齐公子的聒噪嗓音,其他声响都可称为宁静。
他微微摇头:“不,往远处看。”
穆槐不明就里,远眺而去,目光不由怔住。
满城春意。
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片新绿,不同于盛夏,甚至能隐约瞧见繁茂的花草,在高处瞧去,多色相见,缤纷至极。
章隆十六年,战争尚未波及到京城,又无繁重赋税与灾害,城内姑且算一片太平。
吴仕阁虽然偏了些,但在此处,不论是远处的京城盛景还是繁盛草木,都能载入眼中。
晏霖声音莫名放低了些:“你,从前看见过么?”
女子是庶出,自幼没机会出门,又受人轻视,能够看到的好风景,唯有忆秋斋门口的花树,应是没有机会眺望高处的。
穆槐瞧着满城春景,喃喃道:“此生,确实不曾见到。”
此生?男子目光一顿,却也没有追问。
即使问了,对方也不会回答。
其实这些,实在不能算是多难得的景致。但她就是喜欢。前世也不怎么看,自己不喜欢出门,自认为要去便去最好的,哪会稀罕民间的风景?
“在宫内城楼,能看见整个京城。”
“那我到时……”后头的“有空去看”还没说完,便忽然回过神来。
略有局促地否认:“不是,我多想的,你别当真。那地方我去不得。”
以为要说哪呢,结果是去那种地方?她既不是皇亲国戚,也与军国大事无关,哪有资格去。
“没问题。”
晏霖一双眸子写满了认真,再次重复了遍:“你能。”
他不会说太多溢美或奉承之词,只能给出这样的承诺。
“这样,不符规矩……”
不是被谁打断,是穆槐自己住了嘴,这话,根本不是她的内心想法。
男子见状,又凝视起远方,声音沉凝:“无关礼数,本殿问你,想不想看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穆槐知道对方背后的意思,如果真能去瞧,那也是打倒晏熙之后的事。到时就真是改变了天下,若晏霖上位,她对对方的本事完全信任。
虽然大部分,还是皇子本人争取的,但自己,也做出了一点贡献吧?
不奢求名利,只看一眼这河山,应不算过分的事情。
思及此,她的目光也再无先前的散漫,郑重地点头道:“想。”
晏霖似是等此话已久,他轻轻点头,瞳中沉静与欣然并存。
“那有朝一日,本殿定会让你看见。”
女子微笑着颔首,心中却似有激流涌动,能上京城城楼者,要么是将领,要么是皇亲国戚,亦或是有此志向的功臣。或许以后,她真有这机会!
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,这种感觉都从未有过!
穆槐被他灼灼的目光瞧得怔住,两人竟这样对视了许久。待回过神来时,双颊如同染上了胭脂。慌忙地移开眼神。
“您从前,不是有过放弃的想法吗?”
在河东镇时,因看见奸臣书信略有动摇,亦察觉到了满腔热血的只有自己,连皇帝关心的,都只有他的权力与道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