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河东镇时,因看见奸臣书信略有动摇,亦察觉到了满腔热血的只有自己,连皇帝关心的,都只有他的权力与道法。
晏霖回想起当时的事,只觉得自己迟钝愚蠢。
只是摇头,一向漠然的眸中,映出所能见到所有的山水花木,一回首,女子月白的衣角随风飘动。
“再也不会。”
只要晏熙和那群奸臣存活一日,他就绝不会止息,除非就是本人死了。至于后面的结果,他不允许发生。
他的决心,是在头一回去城楼时定下的。
这样的江山,绝不能落入奸人手中。怎么随着时光过去,还忘了呢?
穆槐含笑点了点头。将一切尽揽眼底后,她的目光下意识往更远瞧去,可惜阳浦镇太小,只能约莫瞧见影子。
最终,勾唇自嘲道:“还是远了些,在这里瞧不见的。”
异想天开,这只是个高些的酒楼而已,能看见好些的春景,已经不错了。
出神间,也没注意到对方愈发柔和的声音:“在找镇子吗。”
穆槐点点头:“那里也算改变了我不少。”
若没去过阳浦镇,就算重生了,她也丝毫不会有“干预天下”的想法,让自己活下去就行。
“若想去,本殿可以带你。”
虽说看不见全貌,那阳浦镇离吴仕阁的确不远。
“那谢过殿下,但好像没备马车……”穆槐一怔,忽地察觉到什么。
再迟钝,也该感觉出不对了。
心中勾起奇妙的预感:“殿下,您今日不太对啊。现在不是在做逃脱那种事,不需要和从前那样的!”
事后的她一定会嘲讽自己,当时的反应太奇怪,仿佛和他这样说话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不应该谨守本分的吗,怎么一个顶楼的春景,就把自己收买了?
“无所谓。”开了近几个月来的第一次玩笑:“以前,也用轻功带过不是吗?”
穆槐满面通红,满脑子想法拒绝时,又听男子道:“瞧你吓成什么样子。现在没理由那样做,本殿便不会趁人之危。”
好像把她耍着玩,是件极有趣的事一样。她垂下头,却半点怒气都没有。
这种感觉,像是,习惯了?
穆槐心中百感交集,这种习惯,绝对不是好事。
她想理智,但以前对异性避而远之的态度,在他面前仿佛全都没了。
真不中用,为什么这样不中用?
“没想到,我们有一日会这样相处。”
穆槐声音极低,不知是对自己说,还是对男子。晏霖不明就里,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但还是应道:“本殿也没想到。”
目前为止,镇子还是安居乐业,平静祥和。
几乎是下一刻,便有镇民察觉到了二人的到来。此事传得极快,不出多时,镇上便多了不少围观者。其中,大多是眼熟的人。
穆槐瞧着眼熟的孩子,秋日时他和母亲来济世馆取过药,在那之后,他的病好了,便也不怎么前来。
但一见到女子,还是不掩兴奋,话瞬间变多。
“姐姐,我有几个月没见你啦!”
“当初就该听姐姐的话不乱唱歌,事后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,几个月前,我和娘差点没了命!”久别重逢,男孩的话说多了些,妇人低声训斥了句,不料不仅没让他闭嘴,反而打开了他的话匣子。
想到当时的情形又紧张起来,神色也没刚才喜悦了。
“差点被杀?”
穆槐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
妇人打了男孩一下,示意他别说太多,可惜他已经喋喋不休起来:“我唱的那歌好像真有问题。才刚从医馆出来,便有穿黑衣裳的人要杀我们。不过幸好,事后有人救命!我能认出来,是殿下身旁那位青衣裳的哥哥!”
饶是过去许久,那次的惊险经历,他还是记得一清二楚。
穆槐一惊,当时自己已经劝告男孩少唱歌谣,没想到还是被晏熙看见了。下意识瞧向晏霖,是他后来派人保护他们?
见男子朝她笑了笑,心也没来由地放了几分。
妇人上前一步道:“一直没谢过殿下,现下到晌午了,民女有个请求,不如去家中用饭吧,民女家中的手艺做了百年,还有人去宫中做了御厨,或许别有番滋味!”
二人在京城的名声已经够好,但对他们最热情的,还属阳浦镇的镇民。他们越看两人在一起越顺眼,虽不会无礼到上前撮合,却也比面见高官亲切多了。因此,才会提这种看似无理的请求。
晏霖瞧了眼穆槐,也轻轻嗯了一声。而少年当即雀跃起来。
若有谁说四殿下冷酷到不近人情,他们头一个否认!
当初如果没殿下拦着,并找到医女来治,他们或许会因销毁病源而被处决!穆姑娘来了后,更与传闻中的模样大相径庭,虽不是整日带笑,眼底的情绪,也是能看出来的。
现在正是晌午,也到了用饭的时候。
妇人家中是开面馆的,自然也用面招待二人。穆槐瞧着热气腾腾的面,许是特地为了照顾自己,还浮着不少肉丝。
其实她对这些不太感兴趣,却也不禁感念百姓的心意。抬头问道:“您真不吃?”
晏霖含笑摇了摇头:“本殿喜欢吃素。”
不管是带笋还是别的什么花,都是幌子,都是她在阳浦镇做过的。
穆槐并不知道这话的深层含义,只是点了点头,笑道:“没想到殿下喜好这样朴素。”
见对方真的不打算吃,女子嘁了一声,似是赌气般夹起面来,自顾自用起饭来。味道比从前在相府的,竟还要强上许多。
仍旧是标准的闺秀姿态,却也没有束手束脚,好像忘了对方的尊贵身份。
饶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未说话,这样微妙的气氛,她却丝毫不觉尴尬。
心中还酝酿出些顾虑,便装作随意地说道:“那个殿下,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,传言会成真的。”
晏霖挑起眉,声音顿时冷了几分:“什么传言。”
才几天不管,又有人对女子造谣了?
穆槐瞧他认真模样,险些没忍住笑:“没那样严重。只是百姓传言,说您救臣女数次,又收臣女作为御医,走得有些近,今日这般举动,定还会被好一番说。作为君臣,我们的关系是应该……”
声音越发小,到了最后,才吐出“远些”二字。
她以为晏霖听完这话,会像往常一样嘲笑那些想象力丰富的人,严重些的会隐有怒气,已做好劝解的准备,可等了片刻,却没有半点怒色,反而饶有兴味地瞧向自己。
幽幽说出句,她认为不可能会说的话。
“如果那是真的呢。”
晏霖兀地开口,女子手中的筷子,不由自主停了下来。牵起丝笑意道:“什么真的假的。”
“若你真认为该如此生分,就不会和本殿来。”还生怕她听不清,凝视着她无处闪躲的眸子,再次问了一遍:“若不是流言,你会怎么办?”
那不就是……
这是今生认识他以来,说过的最主动的话。
穆槐怔怔地瞧着他,筷子都掉到地上都浑然不觉,不自然地偏过头去。
“绝不可能。”最终,只能以四字作为回音。
没想到回复她的,是一声轻轻的嗤笑。
在晏霖面庞,甚少看见不带嘲意,纯粹的笑容。他无谓地轻叹口气:“确实是骗你的,穆御医不会当真了吧。”
不会让人瞧见眼底的自嘲。
幸好是说着玩的,可算松了口气。穆槐低声嗔怪道:“这玩笑,开过头了。”
感觉到自己脸颊烫的厉害,不用镜子,都能知道是满脸通红。
真让人笑话,别人开个玩笑,自己竟还当真了,紧张成这副模样!
余光瞧见那双掉在地上的筷子,慌乱道:“我去拿新的来!”
为缓解尴尬,她手忙脚乱地离开拿了新筷子,再次想夹时却发现只剩下个碗底,连汤都不剩多少。
那新筷子在桌上尴尬地摆着,真够难堪。
而此刻的晏霖,已经自己起了身,理了理衣角,俨然是要离去。穆槐一怔,下意识问道:“回去了?”
“还有政事,你不回府吗。”
女子瞧着空碗,默默地摇了摇头:“不,待会还有病患……”
晏霖微微颔首:“那你先留在外头。”
说罢便起身离去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。反正待会也还会相见,何必说些没用的?
那暗红衣角与遍地的春意在一起,分外扎眼,却又不让人觉得格格不入。
直到那抹红彻底消失,穆槐才回过神来。
自二人在吴仕阁相见,到现在分别,也不过两个时辰。可他的情绪,却因这两个时辰好转不少,眼眸都是熠熠生辉。
整个过程,穆槐都是懵懵懂懂,自从来到这镇子后,整个人的思绪都被他牵着。
自此,二人终于短暂分开。穆槐目光怔怔,两手下意识交叠在一处,似是在留恋什么。
方才他的模样熟悉又陌生,与前世,似乎根本不是一个人。
或许,可以区分开来吧?
嘴角是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,自然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