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霖与侍卫将素衣男子包围，而白墨覃说完此话，像忽然吃了颗定心丸，自顾自地轻笑起来。
“看来，我培养出的人，也不必再心存顾忌了。”
什么意思？侍卫上前一步，想先把他的嘴给绑了，但晏霖稍一抬手，他的动作便被制止。
身着素衣的男子，只露出了短暂的惊愕神情，随即继续泰然自若。
“四皇子何等聪慧，即使对面是太子也不会任人摆布，若出一点意外，鄙人的暗卫，便会立即在京城大开杀戒，就算没法力挽狂澜，也要让你背上牵累百姓的罪名。”
白墨覃不是没想过事情会败露，若真如此，那就让自己的心腹暗卫，尽情地去杀平民。总之，绝不能让四皇子好受！
换做晏熙或皇帝，会首先关注罪人，但晏霖最关心的，还是百姓。
但晏霖并没有愤怒神色，依旧平静地注视他，瞧得白墨覃心慌。
他朝向暗卫，语气没有任何感情：“你先出去。”
侍卫一愣，一个可是还没说出口，男子便又道出一句：“你们去找人，本殿亲自问他。”
陛下把权力都交给他，哪有反抗的道理。
侍卫应了声是，除了沈青，尽数退了出去。
刹那间，只留下三人，忽然暗室内昏暗的灯。侍卫纷纷去找白墨覃所说的其他人。
阁主的眼中尽是昏暗灯光，掩去了不甘神色。
沈青也静默地在旁等候，没像往常般插科打诨。
“反正我已经输了，不如让我做个明白鬼。”阁主轻叹一声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你是什么时候，如何发现我的？”
晏霖目光微斜：“你在套本殿的话么。”
白墨覃不再多言，他确实有此心思，而面前男子，又不是会被激将法吓到的人。
就算有不解，也只得在黄泉路问了。
但正在他绝望之际，冷漠的男子又再度开口，语调波澜不惊。
“好，本殿告诉你。”
晏霖没直接回答，反而提起了往事。
“本殿收留你时，你神志不清，心智失常，连最基本的事都不知道。”
白墨覃静静地听着，既然对面都看出来自己当年是装的，拒绝也没什么意义。
只是，为何要重复这个事实？
当时的他害怕被治罪，唯有装疯卖傻，力求真实连底线都不顾了，加之当时的他已经没太多利用价值，这才没让皇子降罪。
起初事发时是神智失常，在晏霖“好心收留”的一年后，才逐渐成了个正常人，之前的事也顺理成章地尽数忘记，成了个彻底没有威胁的人。
直到现在，也不认为当年的表演有什么差错！
“你当时怎么看出来的？我当时露了什么破绽？”他此刻的语调，已经有些咬牙切齿。
晏霖瞥了他一眼：“没破绽，扮得很好。”让他来，肯定演不到那么好。
可惜这句夸赞，并没让对方心情好一点。
还没等白墨覃神色一松，又是句话把他的心打入谷底：“可你表忠心，实在太心急了。”
“本殿，是在宫外留下你命的。在此期间，你长久被关在阁内。”
与世隔绝，不见天日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白墨覃的思绪也被牵到数年之前，当年他抓紧了疯人会被从轻判刑的漏洞，一心表面痴傻，实则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，生怕自己扮得不够像。
阁主为了证明当时的自己已经痴傻疯癫，连最恶心的事都差点做了。外传四殿下不忍看他受死，特地派了个太监看管他，实际确实如此。
当时晏霖刚脱苦海，又逢母妃丧葬，没空外出，便派一个太监去看管照顾他，那太监能力尚可，对他不说一句话。但特别贪，每次来，身上总会多些宝物。
时间渐长，带的物件是一件比一件值钱，给白墨覃一种错觉：
太监在某种方面，也反映出了皇子的情况。
那太监显然是个沉不住气的，虽没泄密也不多话，但偶尔会自言自语：“若非主子说他底子不错，只要听话肯定能有大用，谁也不稀罕干这苦差事！”
只要成为殿下的傀儡，就更容易博取信任？
而之后的许多事，更让他确定了这一信息。
确信后，他的病边假装痊愈，边把晏霖全心全意地当成救命恩人。在神志清醒时偶尔说几句好话，对太监也是恭恭敬敬。
看他带的宝物时，也是不懂装懂似的称赞，表示自己把往事忘得一干二净，并且一心效忠恩人。太监也十分满意。
在他好的差不多时，皇子本人终于前来，身旁还有那个奴才。
他耀武扬威地拿出枚令牌：“看看，一直照顾你的是谁。”
令牌除了式样精致，更显眼的，是上面龙飞凤舞的晏字。
时隔一年，他也“恢复”成个正常人了，正需要急表忠心来洗清嫌疑。
在见到那枚令牌时，还刻意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：“您对我有大恩，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！”
自以为表演到了极致，实则，破绽就在那时出现。
白墨覃回忆往事，已是冷汗涔涔。
晏霖此刻眼神一阴：“问圣上名讳时你都浑然不知，又怎能知道国姓是晏。”
派那太监不是糊弄，而是刻意的行动？
他的试探，从五年前就开始了！
晏霖最近说的话不少，能比得上从前半年加起来的了。素衣男子听完，撑着勾起个冷笑：“就凭这些，四殿下就来定我的罪，疑心病未免太重了些！”
方才所言确实有问题，但根本不能当做证据，一年时间何其漫长，就算暗无天日，听说当今圣上名讳也不奇怪。
四皇子相当注重实证，不会因为似是而非的猜测而落罪。
照这理，那位穆小姐也是副时事尽在眼中的模样，他怎就没对女子起疑？
晏霖闻言，重新淡漠地凝视起他。
“的确，刚才的话只能证明你失忆呆傻是假，但不能证明你要害本殿。”
说的每个字，都足以掀起心中的惊涛骇浪：“如果，你没偷雕兰云佩的话。”
白墨覃终于镇定不了了，对方每句话，都精准地击溃着他的心理防线！
“那是你和意中人破镜重圆用的，我偷它做什么！”
说完就察觉不对，四皇子要掩饰身份时从不将雕兰云佩示人，但到暗室内，又会将一路上解开的玉佩将重戴，他就不嫌麻烦么？
早该想到了，那就是做给自己看的！
当年晏霖多佩了这个时，只因自己多瞧一眼，他便被触动了心弦，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。随即，便冲着个痴傻的人，轻缓念出了和原主的往事。
当时的阁主，“疯病”正是最厉害的程度，对此当然不能有回话。当时晏霖的话，更似无助的倾诉。一年后他再次“无意”问起，又语调温和地重复了一遍。
后头的某句话，最让白墨覃留意：“我将佩给她，也算还恩。”
四皇子怎可能送个随身物，就当成救命的回报了？一定有更大的用处。虽没说，却也知晓这物件多是对暗号的。对自己的大计有益。
为此，还沾沾自得了许久，四皇子的警惕心也没那么高，不过稍微感动些，就把秘密往外倒了。
结果，这也是设计好的？
晏霖又自顾自勾唇：“你也够费心的，本殿之前将佩放到府中角落，你还特地去派暗卫偷来。若非本殿少安排人，你连替换后的假物，都偷不成。”
过年人少，也是他刻意所做的吗。怪不得那样顺利。
“在本殿不在时，忙着找人对暗号，见上面有新月便猜成净化秽物。殊不知，知晓其意的人只把你当笑话看。”
后面还被说书人传成替天行道，也挺厉害。
白墨覃早已后悔不迭，当时还笑话皇子是个痴情种，对女流之辈都念念不忘，原来还有更深的目的！
连自己心心念念，那个掌握易容之术的人，也早和他勾结到一起了！
同时，阵阵悲凉涌上心头。
他以为这几年骗得很好，只等着四皇子放松懈怠。殊不知，对方从头到尾都看穿了自己的把戏，一直将人视为囊中之物！
晏霖说完，淡漠的眉眼中竟流露出惋惜：“不管你当时的疯病是不是真，本殿都会饶你一命。”
本已丧失生机的白墨覃听到这话，不知哪来的勇气，摇头嘲讽道：“饶我？你娘都因那事没了，你怎可能手下留情？我当年装疯时也根本不抱希望，只想着能活多久是多久，谁知道你真让我活到现在！”
他以为要和男子发生好一番争论，早有了鱼死网破的准备，殊不知晏霖没有半点回应。
在听到那个字眼时，眸中反而隐约泛出悲凉。
似是触及了什么回忆。
对方一时的沉默，也给了白墨覃些许勇气，羽扇被捏得咯吱作响也没散架：“你确实记得清楚。可惜了，现在对往事心心念念的，也唯有你一个。你娘不是死于那场变故么，你看看现在有谁记得，连皇上都只伤心了两天，之后就专宠她的姐妹穆妃了！”
晏霖眼神一凛，却未有下一步动作。
“事到如今，也没人想知道你的往事了。百姓拿你当救命恩人，官员视你为对头或救命稻草，谁会去真切关心你的旧事？他们了解的，或许还没我这个狐朋狗友多！”
阁主希望他是愤怒伤怀的，至少能证明，自己触动了他的软肋。
半晌，只听暗处传来清淡的声音：“你自会迎来惩罚，不必激怒我求痛快。”
白墨覃又不做声了，他的每个小心思，都完全暴露于对方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