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二人沉默之际,外头传来阵匆忙的脚步声。
伴随的还有几个侍卫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那厮派的暗卫去哪了?怎一个都找不到!”
门外的声音在暗室中格外清晰,阁主闻言,惨白的脸上又莫名勾起笑来。
“殿下不会真以为,那几个侍卫能阻止得了事态吧?”气急败坏过后是极致的淡然,“距离鄙人下令,也有一时辰了,以暗卫的手段,足以杀不少人,殿下现在去寻,还能少没几条命……”
他不是没想过冲穆槐下手,除了四皇子本人,谁都能瞧出他对女子非同一般。但现在的穆槐身份不同以往,身旁还有几个暗卫。她本人的警觉性也极高,不可能坐以待毙。
他等着看男子歇斯底里,怒火中烧的神色,与晏霖相处这样多年,他很清楚对方的底线——不杀无辜人。
无数次的妄图激怒,都以失败告终。
这份镇定,让他非常厌恶。
“自以为是。”晏霖送了他四个字,眼底泛出嘲讽的光,“你认为,本殿没想到么。”
“你为留此后手,留了五名暗线。两名去京城,剩下的则去京郊。”说罢抬眸,“本殿没说错罢。”
白墨覃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,但想明白后,又颓然一笑。
他所信任的暗线里,也安插进了对方的人!
既然自以为了解对方的心思,那么四皇子,自然也能预知他的动作。
忽地,晏霖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:“不如你再想想,为何本殿,肯与你废话这样久?”
白墨覃眼眸倏地猛睁,只见对方轻呼口气:“这点时间,应能救出那位女子了。”
阁主的脸色惨白如纸,晏霖表面毫无关联的话,却在明明白白地告知他,自己此刻,连一步能拿出手的棋都没了!
除了暗卫,他其实还留了个后手,即为宋灵歌。在穷途末路时,他会拿宋灵歌的命去挟持,以求逃脱机会。
宋修不知道他要女儿有什么用,但在听到更大的利益后,他犹豫了,最终还是同意,将宋灵歌暂交几个月。至少,她确切地在阁主手上。
见利忘义之态,让人不齿。
结果,这个把柄也没了?
昏暗灯光中难瞧晏霖神色,那位一向凌厉的皇子,声音中竟蕴含着几分复杂的情绪:“你何苦。”
但这份怜悯,在白墨覃眼中看来,只有被撕毁的份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方才的话已说尽了,张嘴欲言,却硬是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能听对方寒如冷泉的声音。
“念结识数年,本殿可再饶你一命。”
白墨覃冷冷地看着他,煞费苦心围剿自己,人都到手里了突然又说饶命,四皇子会有这种妇人之仁?不杀之而后快就不错了!
但这是实话,杀死母亲的不是阁主,晏霖也十分清楚白墨覃不过是遭人利用的棋子,本人无辜得很。
而且那幕后黑手,在几年前便因病去世了。
晏霖见对方没有反应,刷得一声拔出身后佩剑,白墨覃以为他要动手了,全身一紧,却见,随后便将剑抛至地面,空留一副剑鞘。
这举动告诉他,我不拿真武器与你打。
“赢了本殿,你便能从这门出去,再无人追究。”语气格外寡淡,“白阁主不是最想活么。”
连剑都没有,任务看起来容易得很,可只有白墨覃知道有多难。
但面对唯一生机,哪有退让的道理。阁主用尽平生武力与其相持,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。
近五年自恃忍辱负重,许多暗卫都不是他的对手,可那点本事在眼前男子看来,根本不够看。
难以招架之际,他艰难地寻找对方的弱点。
想要获胜,唯有利用晏霖的这份自信。
白墨覃眼神发紧,握紧了手中的暗器。
表面用来附庸风雅的扇子中,藏满了毒针,在晏霖“光明正大”的挑战下,此举十分卑劣,但事到如今,也顾不得这些了!
对方没有抵抗的意思,白墨覃勾起个阴冷的笑来,随即将羽扇展开,紧接着,阻碍自己的人会立即毙命!
但下一刻,他本就毫无人色的脸上,更加苍白。
以往引以为豪的暗器扇子,连扇柄都被人紧紧地握在手中,还没等他将毒针散布,便被阵强力,毫无预兆地拧断!
随即,被刷得一声,掷去老远。
男子仍旧面色漠然的看着他,说出的话,却让人通体发寒。
“阁主忘了,本事是谁教的?”
白墨覃绝望地闭眼,随之而来是腹部一阵剧痛,剑鞘微转,发出碰撞躯体的沉闷响声!
若晏霖用的是剑,自己怕是要毙命当场。
喉头漫起阵阵腥味,对方看似漫不经心的打击,却让自己元气大损,再无反抗余地。只能听着对方,继续轻声细语地说话。
“五年前的你身为棋子,还罪不至死。但如今,大不相同。”
言道此处,晏霖话锋一转,蓦地向前踏出一步。
完全露出双冷厉的眼,先前的同情之色,消逝殆尽!
“妄杀亲信,残害平民,挟持女子,都是你一人所为。仅凭这些,便不可原谅。”
白墨覃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,他想说你身为皇室手段一样脏,有什么资格,以义正辞严的口吻指责我?却发现迄今为止,他都没做过一件,牵连无辜的事。
晏霖是杀过人不假,但直到目前,那些人的所作所为,的确都是人神共愤。
“既然我都要死了,那么便说句实话。你的能力的确让我佩服,心性品格比太子之流更是强上不少。有时我还想过,若当年真失忆了,一定会尽心尽力辅佐你!”白墨覃幽幽说着,话锋一转。
“但你想阻止太子登基,必定成功不了。”
晏霖仍旧是面无表情,但目光明显地冷了些。
“你既然早想趟进这淌浑水,就迟早会发现,这些黑白分明的教条有多可笑。世上有谁干干净净?有谁又全然无辜?要么坚守你那信仰直到失败,要么就亲手把你说的那些毁掉!”
看得出来是真不怕死了,说的话相比起之前的阴翳,也歇斯底里了许多。
所有的阴狠手段耍尽,又说出不少真心话,虚弱神色之下,倒有了些从前的书生风度。
“行,给我个痛快吧。”
晏霖的身躯再度埋没于黑暗中,似乎在思考他之前的话。
良久,才重新说出一句:“谁说要你死了?”
他到底想让自己是活是死?
白墨覃疑惑地瞧着他,努力遮掩住眼中的不耐烦:“你还想怎么样?”
晏霖有问必答,只是这种仁慈谁都不想要。
“让你再经历一遍,五年前的事。”
阁主的眼中,终于浮现出恐惧神色。
当年的经历,是他最不想再有的。
重复几年前的痛苦,不见天日,再无转机。等他真正成为了五年前那个疯子时,再了结其性命。
与上次不同,这次不会再给他任何自由的机会。
关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什么都不做,也不会牵累到任何人。
这就是报应。
不杀无罪者,但对该受罚的人,也绝不留情。这才是记忆中的晏霖。
他悲切笑道:“殿下还真狠。照你那惩罚的法子,我还不如真正地死了!”
绝不能让对方如愿!
话音方落,余光瞄见晏霖与自己相斗前,留在地上的剑。此刻剑还静默地倒在那里,泛着银色寒光。
白墨覃眼底生光,惨然道:“仔细想想,败在你手里我也不算亏。”
退一万步说,就算真的诬陷成功晏霖,他也不会和太子合作,晏熙为了权力利用群臣,杀大量百姓的嘴脸,实在让人不齿。他会找个离京城极远的地方隐居,力图把一切真正地忘掉。
说罢,用最快的速度,将剑深深地划过脖颈,刹那间血如井喷。
待到一切宁静,之前还步步算计的人,已经默然倒地,双眼闭合,情绪难测。
阁主自认为动作很快,殊不知在晏霖看来,只是困兽犹斗。只要想阻止,随时能打落那剑,彻底让他失去行动能力。
然后继续执行被安排好的计划——关在暗室一辈子,把人逼疯。
但从头至尾,他都冷眼看着。
直到那人血溅当场,也没变半分颜色。
慨然赴死的模样,竟有了些真正的风骨。
方才所说的把人关在暗处,然后逼疯的设想,其实未必能实现,皇帝一心认为他背后有其他势力,擒到活人后必然会严加拷打,生不如死。
尽管白墨覃会把四皇子是吴仕阁主使的事说出去,可惜不会再有人信,也不会有人帮他主持公道。
晏霖静静注视着那人,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外头再度传来侍卫的纷沓脚步,他才略有动作。
将那柄断得不成样子的折扇,放回了遗体上。
下一刻,瞧见剑上的鲜血,惊异且故作佩服地道:“殿下,您将贼人斩杀了?”
“畏罪自尽。”晏霖将那些暗红擦得干净,“没吐出主使,但可以慢慢找。”
纵使搞不清发生了什么,侍卫也只能点头。
“那你们随我来,将这尸首扔到乱葬岗,摆在这太不吉利!”
晏霖漠然地看着白墨覃被拖走,事后他不会让这人暴晒荒野的。
那碎得七零八落的折扇,也落在地上。原本的字迹已看不清了。
忽然想到白墨覃临终前的话,说自己对往事的坚持,只是为了感动本人而已。
没人会心存耐心,动机纯粹地听他讲完当年的事,就算有,也无非是撒些虚情假意的眼泪。所有的安慰都是有利可图。
他微有走神,不知是迷茫,还是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