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子趁皇帝注意力转移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若陛下还执意听太子的话修道，那江山迟早会走向衰落。
但这些人知道的还是晚了一步，早在秋天，皇帝就不把镇民的命当回事了。
晏霖掩藏住眸中的深意，出来的第一步，收拢人心，算完成部分了。
按照皇帝的意思，接下来可以直接回京城了。
但回宫过程中必定要经过京城，百无聊赖间，他自然要观赏外头的景色。
不知是晏霖特意选的日子，还是无意中在元宵时出行。能让皇帝看见人民各得其所的盛况。
见周围颇为热闹，他便留了下来。
晏熙的笑容十分复杂：“您若喜欢，可以多留两日。”
与太子的计划，完全相同。不然他在半路上设的许多光景，可就白费了。
穆槐身为配出药方的御医，自然也要跟着。途中忙得事太多，和晏霖没有半点交集。
晏霖微一抬眸：“且若累了，西面就有个客栈。”
皇帝的贴身太监亦连声附和，方才就没歇多久，继续赶路可能要损伤龙体。
宋修的颜色登时一喜，这皇四子怎么了，平时瞧着有多大盘算，最后一直往自己的陷阱中跳！
那客栈中，布的全是晏熙的人。
只要进去，四皇子培养势力的流言，便会以最妥帖的方式传到皇帝耳中！
附近的客栈，是京城最大规模的了，一楼还有个规模不小的酒楼。皇帝能来，店家自然是蓬荜生辉，丝毫不敢怠慢地侍奉。
宋首辅听着挺高兴，但晏熙的神色，却越来越狐疑。
太顺利了，简直像送上门来的。偏生在他出神之际，晏霖还略一偏头。
问道：“四哥觉得如何？”
皇帝的视线亦随之而来，他虽不理政事，却也隐约听闻，三四皇子相处不睦。如今不好低头的霖儿主动冲他问话，看来传闻不一定是真的。
晏熙乍被提点，撑起他标配的爽朗笑容道：“儿臣也觉得不错。”
除了配合他，哪还有别的办法？
晏霖淡淡点头，随即去办入住的事了。
除了方才来到阳浦镇，晏霖那似有隐喻的行为，其余一切顺利。
但晏熙仍旧眼底阴沉，丝毫没有放松下来。
没有问题即为最大的问题，多少次想收拾晏霖都没成，这次半点阻碍都没了？
宋修猜到了太子的心事：“或许，破罐破摔了呢。”
晏熙没有回答。
谁都可能认输，但晏霖不可能。
多年的谨慎习惯使他下意识就想收手，但事情已经成了大半，不管晏霖打的什么花招，擅自培养势力，可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彻底铲除眼中钉、让他身败名裂的机会就在眼前，就因一点不对劲而放弃，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？
抛去脑内念想，众人簇拥着皇帝，宋修最为殷勤，只差带路了。
他为了贪和结交人脉，多少走过几趟京城。对这里并不陌生。
穆槐正巧在他身后，面含笑意地开口：“宋大人，您对这里很熟。”
只简单的一句话，却让宋修一个寒颤，看向穆槐的目光，再无之前的轻慢！
离此处不远的吴仕阁，正关着自己的女儿。
换做旁人，他会厉声叱责女子不该插口，可穆槐最近如日中天，又身为御医，说这种话实在算不得失礼。
不知是怎样维持心神的，勉力镇定答道：“本官甚少涉足京城，穆姑娘还是研习你的药吧。”
不应该的，那阁主说过，除了他和几名心腹，没人知道这消息！
“若有您熟识者，还得沾大人的光，在出行时走个方便。”
谁都没想到，穆槐会对瞧不上的人如此恭敬随和，众人刚有点怀疑的苗头，又被皇帝的一句关于仙丹的闲谈，匆匆掐灭。
宋修还在浮想联翩之际，女子已说完那句话，转头回答皇帝的话了。
一句追问也没有。
仿佛，真的是随口调侃似的。
这样的感觉才最为抓心挠肝，摸不准对方知道了什么，却又好像无关紧要。要人收手，却又不甘心。
太监恭恭敬敬地扶着皇帝下轿，原本在台上兴致盎然的说书人，瞧见这副阵势，也面露怯色。好在皇帝身份还未暴露，气氛没被坏太多。人群照样人来人往。
晏霖扫视了拳周围，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晏熙的便衣人。
晏熙被瞧得心虚，他是真发现了，还是装模作样？
“在这酒楼，儿臣还听过个不错的话本。不知父亲要听吗。”
“好，你说说吧。”本来皇帝没兴趣，但霖儿难得如此殷勤。
晏霖微微点头：“那主角名为忤。”
听到头一句，便知道又是个唾弃许姓镇国将军的话本了。
贪污亿两，此外还与敌国有染，擅自结党，总之什么死罪，他做什么。
穆槐想起头一回去吴仕阁，被信任的原因，就是提供了镇国将军的动向，最终在陇西找到。
被处决后，起初是不许任何百姓提的，但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，把他作为反派写进了话本，不仅没被治罪还讨到赏了。
今后，他便成了话本情节中典型的反面素材，取个莫须有的名字来代替本人，然后怎么杜撰都行。更有甚者，把他说成妖魔下凡了。只要上头和观众听得高兴，不被治罪，就随便人讲。
百姓压抑的生活中，也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不是么？
晏霖淡然道：“自他败落，民间便揣测他失败的原因。”
“最先求证的罪名，就是结党，暗自培养势力。至于他被发现的原因，父皇，您想知道么。”
穆槐亦是在暗处注视着他，这人看着没话，编故事吊胃口的能力还不错啊。
晏熙亦是转过头去，总觉得这四皇子话里有话。
待到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一处，男子才幽幽开口：“因为他的势力中，出了内线。”
晏熙眉心一跳，白墨覃，不也是忽然跳反的线人么！
“势力中最有能力的人，便是内线，受到了将军的重用。但他本人却忘了，这人虽有才华，但自己曾误杀了他的家人，与自己有血海深仇。卧薪尝胆十年，与对头里应外合。”
边说，语调有些奇怪：“他也是得意过了头，不曾深究那人的来历，直至势力的人尽数被策反，他才反应过来，可惜为时已晚。”
“但那时将军风头正盛，又手握实权，直接告发必定会牵连身旁人。于是暗线换其道而行之，派平民打扮的暗卫传开流言，在他费力压制之际，拿到证据一举弹劾。”
皇帝沉浸其中：“结党是重罪，他虽然机关算尽，但自己做了孽，活该如此！”
镇国将军的事都过多久了，原本的气皇帝也消了不少，再说话本中，把他塑造成无恶不作的大反派，最后遭天谴，也挺出气。
“三人成虎，就算假的也能传成真的。”晏霖唇角扬起弧度，“但这不过是民间传的故事，最后被弹劾纯属他咎由自取，与内线无分毫关系，父亲切莫当真。”
他好久没说过这样多话了。身后的臣子都晓得他意有所指，却没一个敢确定的。皇帝本人没有多想，只以为是霖儿终于懂事。
而听到此处，原本胸有成竹的晏熙，早已坐不住了。
因为晏霖所讲的那“故事”，根本不是虚构出来的。
与他本人即将施行的计划，一模一样。
故事的主人公和晏霖做的事完全一致，连被发现的凄惨局面，都与设想的完全相同。
只是，还能让它发生吗？
领了赏赐，扮成百姓打算传播流言的暗卫，听到四皇子的话，也面面相觑。殿下说时间到了，装作无意在皇帝面前传流言就行，现在还该做吗。
但怎么回事，他是怎么知道的？除了他、阁主和宋修，这件事的内幕，绝没告诉过第四人！
难不成真是阁主装的太像，骗过了他们的眼？
“不知，您是否记得最先告发的那人。”晏霖见皇帝兴趣减了，话锋一转。
最先告发的臣子，正因他率先搜出培养势力的证据，其他人一鼓作气地搜出了其他诸多罪状，连贪污也是顺带牵扯出来的。这才使镇国将军狼狈奔逃的。
可惜那位臣子也还没发达，还没等升官旨意下来，父亲便猝然长逝，丁忧三年，现下还没回来。
晏熙总感觉，男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停在自己身上，总之，他是不能让对方讲下去了。
而听得全神贯注的皇帝浑然不觉，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故事。
还饶有兴味地追问：“然后呢，那人怎么了？”
晏霖轻勾唇角，眸光深邃：“好，其实具体是……”
“等等！”
晏熙怕他抖出别的什么，终于忍不住插话了。
“本来顺利出行，你净讲罪臣的事做什么？”
晏霖没有应答，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的情绪。
心虚。
皇帝的注意力已全然被晏霖支配，此刻突兀地被打断自然不快，瞧向晏熙面露狐疑。
“熙儿，你急什么啊。”
早不插话晚不插话，偏挑这个时候，很难不让人怀疑，被触动了利益。
晏熙暗自咬紧牙关。
表面讲的是其他人的过往，可焉知晏霖不会只留个壳子，将自己的企图，全部暴露在外头！
等等，既然他早知道自己的企图，为何还要借着讲故事的名义说出来，他是自大到这个程度的人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