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年过完后，皇帝便为了求他的仙丹，极为罕见地出了宫门。
他早习惯待在皇宫，距离上一回出巡，也是十年前的事。
此行去的不远，只是在京城。饶是如此，还带上了数位器重的官员，还把穆妃带在身侧，好像多离开他爱妃一会，就活不下去似的。晏熙和宋修也寻了个理由跟在身侧。
众人皆知，配药方只是做个样子，真心实意想要仙丹的恐怕只有皇帝一个。
这片地方，离阳浦镇不远。走到相对开阔的高处，甚至能瞧见镇中的小房子。穆槐紧捏着手中的药瓶，望着熟悉的景致，忽地有些走神。
秋日的时候，她和晏霖，也是这么采药的吧？
此地虽不比初来时草木葱茏，却也更有些生机。严冬时节，竟还有新叶冲破层层落雪，萌发而出。
穆槐借故接口道：“陛下您瞧，这正是有神灵到过的证据。”
皇帝蓦地抬头，发现一片皑皑白雪中，搭建着一个孤零零的神台。
晏熙心中一动，旁人瞧不出什么，可他却心知肚明，这神台，和他特意传播病源所搭的茅屋位置，完全一致。
茅屋早就没了，但方位他还记得一清二楚。这四皇子，是给他下马威吗？！
他目光发狠，瞧向对面的男子，可他仍旧若无其事，仿佛真的毫不知情一样。
穆槐久违地出声：“陛下九五之尊，肯屈尊来此地已是恩赐，无须繁复礼节，上香三炷即可。但也得您诚意足够。”
这口吻多少有点失礼的意味，但皇帝一听能达到目的，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冲着莫须有的神行礼，只要能长生，他说好话的本事无师自通。
他原本是漫不经心的，但见到周围煞有介事的布置，让他不敢不虔诚。
三炷香燃起，才犹疑地问穆槐：“有第二味方子了吗？”
若非他身为皇上兼晏霖父亲，穆槐是真想嗤之以鼻。
但还是压下心中不屑，恭敬答道：“回陛下，臣女已求得了灵药。但需臣女独自去取。”
言语暗示药仅经她一人手，若吃出了什么事，晏霖和自己难辞其咎。
瞧着远处闪烁的人影，穆槐舒了口气。随即从袖中，倒出了几枚丸药来。算作求来的“灵药”。随即行至门外，示意可以了。
亲眼见到皇帝服下那枚丸药，女子勾起一个极为隐晦的笑容。
“陛下放心，以后必不会让您再这般大费周章了。”
连本人都愿意被当实验对象了，还能怪得了谁？
反正只是让人尝尝犯药瘾的滋味，和晏熙搞出来的那些，鬼都不敢吃的东西相比，强太多了。
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，从前反抗最激烈的晏霖，此刻却没了半点反应。眼神不知是冷漠还麻木。
连晏熙都看不透，他是真的放弃抵抗了吗。
拜完了“仙人”，求完灵药。皇帝陛下此行的主要任务也就结束了。
虽没走几步路，一路上全靠轿子抬着，但就这么下来，皇帝的脸色也黄中带青，本人还以为是长久未出宫的体虚所致呢。
穆槐暗中打量着他的神色，吃了几个月的药，外加自己方才配的东西，离发作时候不远了。
虽然不能加快总体进程，但只有一次，便能让晏熙等人以为，皇帝病程加快，时间紧迫。
果然不出多久，他便喊累要歇息。
但若是就近，理所当然地要走到阳浦镇。
晏熙面带嫌恶：“前些日子，那里不是还闹瘟疫吗？父皇去那，或许对龙体无益。”
说话间，有道目光冷漠地打量着他。晏霖眸中狠意略现。
他终于心虚了吗，面对差点死于自己手下的众多百姓，他也会不愿面对啊？
可惜皇帝没心思听，拜亲儿子所赐，他的体力已经不行了。坚持要就近歇息。
宋修亦是连连点头：“是啊陛下，这里肯定民不聊生的，没半点过节氛围，还是……”
踏进大门时，话语却戛然而止。
因为阳浦镇内，并不像他们口中的哀鸿遍野，百废待兴。
首先，便是片片喜庆大红映入眼中，夜晚尚未来到，众人却已欣喜地准备起了花灯。
巴掌大一个小镇，繁华程度却毫不逊色于京城。
老幼妇孺都出门闲逛，小镇安静祥和，每人脸上都带着过节的宁静喜悦。
与奏折中所言，尸横遍野的惨状，完全不同。
随行在后的众人，都不由睁大了眼。仿佛这些繁华，都不是他们该有的。
久居深宫的皇帝见状，不禁也微有动容。
“不说这里总有暴乱，前些日子还闹了瘟疫吗？朕瞧着一点不像。那些言官就知道唬人。”
“没骗人。”长久缄默着的晏霖，再度开口，“都是真的。”
只是，都是以前的事了。
皇帝在这里歇了一时辰，比在皇宫寝殿内更要安心。他慨然道：“你们先找地方歇着吧，朕逛逛。”
不受器重的臣子，纷纷识趣地告退。只留下贴身宫人与两位皇子。
皇帝徒步于路上，观赏落雪与元宵佳景，享受着不同于深宫的平和时光。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能让他欣赏到好景致，晏霖功不可没。
男子也只是冷淡地道了声谢，猜不出心中念想。
百姓的好日子，在皇帝看来，也只能让他满意一瞬间罢了。
说话间，又路过了不少镇民，他们和乐融融，与传闻中穷凶极恶的山匪模样，截然不同。
不说镇民个个性子刁钻，对朝廷只有不满的份吗？
正思虑间，有位眼尖的小贩瞧见为首的人，仅从行头，便能瞧出几人身份不凡。
忙腆着张笑脸，讨好道：“几位爷，买点元宵吗？”
纵使晏霖来时有重重心事，见此情此景，长久紧抿的唇角，亦不由扬起弧度。
皇帝一时起了玩心：“多做些，要好的。”
说罢，还示意身旁宫人，投出一锭金子来，赶得上贫民足年的收入了。
见主顾如此爽快，小贩乐得合不拢嘴。做元宵时更是勤奋，成品和宫中御膳相比，别有一番风味。
占了好处，小贩就下意识想要更多，但买东西的只有老者一人。他下意识地瞧向旁人，想把这张巧嘴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，劝说他们也多给些。
不看不要紧，这才看见了，在一旁瞧风景的晏霖。
这人好生眼熟，他脑海中寻求出了些许记忆。
“你，你是……”小贩大张着嘴。
晏霖勾起唇角，微微点头：“没看错。”
今天遇到恩人了！
小贩一个激动：“居然还能见到四殿下！您和穆姑娘，可是我们的恩人啊！”
若没他们，不管是造反还是放任疾病发展，都唯有死路一条！
辨出皇子身份后，小贩没了先前的自在，小心翼翼地将目光，移到身旁的几人身上。
元宵时节皇子都来了，那他身旁相貌不凡的老者必然就是……
“参见陛下！”几乎是立刻，他猛地跪到地上。
“你倒机灵。”皇帝龙颜大悦，抬手间，便赏了他百两白银。
小贩暗道赚大发了，想再说几句好话，瞧向再旁边的人，却愣住了。
那位年轻男子也是神采飞扬，必定也身份不凡。尴尬的是，猜不出来具体是谁。
要是说错了，不只有被治罪的份？
晏熙沉着张脸，这地方认识四皇子的人，比认识他的多得多。
“本殿是随陛下前来巡访的，是太子。”言语间特意强调了自己身份。
“哦，太子殿下恕罪！”小贩连忙磕头。但神色诚惶诚恐，和见晏霖比可差得远了。
皇帝对这机灵的人有点兴趣，顺口道出路上的疑问：“朕听闻阳浦镇，没这么繁华啊。”
“原本确实荒凉，但幸好陛下深明大义！”小贩谈起这个颇有触动，语气中是真心实意地感激，“若不是陛下派皇子和医女来，草民恐怕真要死在瘟疫中了！”
他没有应答。只有他知道，药方的研制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，他反而是主张者之一。
晏霖反对自己时，他还嫌碍事呢。
面对百姓夸赞，不需要旁人使眼色，他便装出副深明大义的模样：“你们知道就好。”
小贩执意要给他们做份最好的，但被晏霖推辞，皇帝也没太执着。
晏霖漠然地注视一切，不知是感慨，还是在叙述：“只差一点，便看不见现下盛况。”
如果听从晏熙的话，那现下阳浦断不会有如此生机，或许瘟疫，已经传到了大江南北。
晏熙暗道不妙，忙轻咳一声回话：“若非机缘巧合，谁能想到有解决的药方呢。就算父皇当时真处决了，也怪不得谁。过去的事已经过去，便不要做什么假设。”
听三皇子一暗示，皇帝这才反应出，霖儿是在影射自己处事不妥呢。
面露不悦：“他们没事就好，以后就不要提了。”
他这样爱面子的一个人，怎会承认自己错了？
“是。”
晏霖面无波澜，对于皇帝的反应，没有丝毫失望之色。
因为，本就没指望他因这一事回心转意。
他视线微转，不费力便能看到臣子各异的神色。晏熙和宋修的走狗自然是无动于衷，可类似秦琅的正直者，已经露出了不快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