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在谷内,关押人的地方也十分难找。绝大部分人都会因表面的断崖望而却步,殊不知底下还有机关。
此处不见半点阳光,蚊虫横生,养得最肥的就是老鼠,肆无忌惮地啃着遗体衣服。只能闻见尘埃和血迹的气味。
只关着二十来个人,有新来不久的,但大多是旧人。作为牢狱,这人数已经够少,自然不是因为教主手下留情,而是大多罪犯,会被当场处决,大多人都是来挨几天罚就走。
他们的眼神大多已经麻木,起初还能欺负新人找乐子,但久而久之,也不再有兴趣。
但看见穆槐来时,还是深感意外。
“咱们这,多久没来年轻姑娘了……”
“上次见到个女的,还是二十年前呐。还四十来岁。”
但教众的下一句话,就让人骤然变了颜色:“姓穆的,动作别磨蹭!”
周围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就是传播万灵散那个吧……”
消息还挺灵通,只是知道的还是太迟,穆槐说:“毒已经解了。”
没人理她。
听到“万灵”二字,众人都像惹了煞神,难得地议论起来:“就是她,一和她有接触就会死。因为她东泽那头都死了一大半人啦!”
“是吗,瘟神一个!”
穆槐听到这两个字还是想吐,没理他们。
但那群人反倒来劲了:“这种灾星为什么要关进来,教主直接除了她不行吗?”
“滚远点,我们还等着出牢呐!”
有个人尖细地笑了,那些声音不绝地在她耳旁回旋,驱都驱不散。
“你们别对姑娘家这么恶劣,据说她还是个大夫呢。”
如今的医者身份,不会给她带来任何荣耀。
“大夫有什么用,不还是害得整个城的人受害?”
“听说还是泄露情报进来的呢,也没见东泽那头有谁来救她啊,不管在哪都只会连累人!”
穆槐紧紧攥着衣角,换做一年前,她早就挨个反驳回去。
但此刻一言不发,任由唇角被咬得血迹斑斑。
晏霖还说他以前是扫把星,现在自己也被这般看待了。他们说的,还真有几分道理。
墨溪被关到别的地方,他的处境好一些,只是因“看管不力”被罚,没特地处死——是个人都能看出,焚云教又要跑了,只会带心腹走,就算不杀也迟早要死,还不如临走前落个好名声。
这是穆槐唯一愧疚的事,但也没冲他说没用的话。
现下已经深秋,再过十几日就是小雪时节。没人告诉她具体时间,是穆槐凭感觉猜出来的。
事到如今,她身上的衣裳还是相当单薄,根本扛不住这阴冷天气。
没几天便时热时冷,全身都滚烫起来。
待遇再差的人也有口冷饭吃,但看管牢狱的教众每当走到穆槐这里,都会视若无睹地走过去。
她知道这是教主的把戏。苦笑一声没说话。也没一次去要。
白天看见的是铁鞭,这是对付罪犯的常用手法。
等到夜半,穆槐就胡思乱想。她本以为自己会想去年采药的经历,但此刻回忆的并不是诗云花盈,想的最多的竟还是晏霖。
她起初还觉得自己挺傻的,一年半都没见还惦记他干什么,但转念想到人都要死了,还不许随便想想么?
信中已经写了,让他找好姑娘少喝点酒。晏霖应该会照做。当皇上的连个女人都没有,成什么样?尽管她心里不想让他有女人。
刚有点倦意,后背猝然传来剧痛,皮肤亦在刹那间翻开。
黑夜中拎着鞭子的教众,冲自己怒目而视。
“醒着点!”
穆槐幽幽开口:“你们教主可真上心,还玩头悬梁锥刺股那套。”
教众没想到还肯顶嘴,又嘟囔骂了两句。或许是白天不如意,把自己当做哪个对头。
过了半时辰才收了鞭子,擦了擦血迹,心满意足地离去。周围一片寂静。
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没睡过,说来也奇,常人这么折腾早魂归西天了,但她却一点离世的迹象都没有,或许是上苍见人没被折腾够,不肯收吧。
这里没有光线,白天与黑夜早已分不太清。
穆槐以为重生成庶女,步步为营已经够惨了,但和当下相比,之前的经历算什么,或许,这才是她的报应?
被所有人唾弃,前世的原主也遭遇过这种事吧。
此时已到三更,大多数人都睡了,但还有闲的没事的,满脸兴味地透过烛光,看着她的脸庞。
“小姑娘,我不嫌弃你。要不哪日和我玩玩?”
穆槐瞥了他一眼:“滚。”
不是自以为是,但她感觉要是没门,他们随时会冲过来。
黑暗中的人嗓音骤然变调:“到这里了还把自己当个货?肯和你说话是看得起你!”
蚊虫老鼠肆无忌惮地爬出,盯准了人身上的血迹。
她无心求生,起初本来想任它们咬算了,但实在恶心。看着它们在自己爬来爬去,实在考验心理。
不知是谁开口:“瘟神就应该和这些在一处。”
笑话人,是在狱中为数不多的乐趣。
穆槐低声回答:“我不是。”
她紧咬牙关,心底竟无端气愤委屈起来。
东泽的受害者责备也就算了,他们有何资格对这样叫自己?她从没传染这群人,也不认识他们!
研制出这种祸事毒药的是教主!怎么没人和他叫板?!
在监狱讲尊严很可笑,但她就是情绪上涌。
没有人因为她的“我不是”而止歇,反而变本加厉嘲笑起来:“你在和老鼠说话?你看它们都往你那跑,倒是挺搭伴。”
声音四起,大抵是说她和那些动物配的。最后说道:“反正你也得丧命在这些东西手下,可惜脸不错。”
穆槐垂下头,他们说得不假,蚊虫争先恐后地朝她这猎物爬来,若任由它们下去,不出几天就会伤口感染而死。
莫名其妙地,本来是想了断的,但听到诸多奚落,突然又不想死了。
余光瞧见地上有几个破碎陈旧的瓷片,不知是碗还是什么。
铁链束缚了动作,但好在较长,能在短距离内活动。便小心翼翼地够到瓷片,离得近的人能瞧见她动作,讥讽道:“瘟神,你做什么?”
穆槐没再回话,深吸口气让指尖不再发抖,拿起碎片就往伤处挑去。
也没做什么,就是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,去挑开肆意攀爬的动物,阴暗环境下,虫子生得格外胆大,挑了好几下,才驱赶开一只。
下一刻,头上便渗出冷汗。其他地方的疼痛与此相较,瞬间不足为奇。但她的动作只停滞一瞬,冷冷环视周围一眼,继续抬头忙自己的事。
没一个人能料到她这样,不由都愣住了。
只为反驳他们的话。谁是瘟神?谁想和蚊虫作伴了?
一时间没人肯说话,连嘲讽得最欢的人,都静默地闭上了嘴。只有小声的讨论声:“她没疯吧……”
穆槐也顾不上他们怎样,一炷香的时辰过去,她什么也不做,就是将往自己身上来的虫子挑开。
她还不想死在这群人眼下,就算见阎王,也不能如他们所愿!
又过了些时候,女子手已经抖得不行,挑完最后一处后,没将碎片拿稳,掉落在地的声音格外响。
地上已零零散散洒下血迹。其实这样流的血不多,但疼痛不言而喻。众人早已瞠目结舌。
穆槐松了口气,苍白的唇角竟勾起丝弧度,支撑人的最后一丝意识,也消散殆尽。
这是她近几日,头一次睡着。
周围的人没再开口,按照规矩,看到她这样,本该叫狱卒打醒的,一时间也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