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熙赶在大雨停歇前,来到了皇帝寝殿。
太医在外头跪了一地,乌泱泱大群人进内室反而不利于确认病情,于是,便只有一位进去诊治,其他人都在外等待。
不过皇帝吃了那种药已经垂暮,再来十个神医也没办法。
夜色下,宫女太监个个垂着头,显得气氛更加阴沉。
晏熙掩下眉眼快意,皇帝就算不当场暴毙,也至多能撑一两天。到时,形势刹那间便可逆转。
进殿时,他的神色很是焦急。
当即便叫住了身旁的一名太监,急切问道:“本殿来找父亲,见周围人行色匆匆,这是怎么了?”
晏熙说出了早已备好的说辞。
宫人不明所以,只坚持道:“殿下,皇上他犯了旧疾,您不能进去!”
听到“犯旧疾”,太子心中窃喜不已。装得却毫无破绽,仿佛真在为皇帝安危着想。
“父皇不可能无缘无故出事,如此突然定是有人陷害。不管后果如何,他罪不容诛!”
他义正言辞,对里面的人十分担心。
宫女面面相觑,殿下怎地什么都清楚?不过身为太子,消息灵通也是正常。
过了许久,里头还没人出来。
反倒是宫女的模样越发焦急,若陛下真出了事,那便是自己失职,小命是休想保了。
“若殿下真有那样的顾虑,那大可放心。”
声音如同林间清泉,一听便能让人冷静许多。
晏熙瞧着出来的人影,忽地愣住了。
太监的神色可算轻松些,小心翼翼朝他道:“大人,陛下他怎样了?”
诊治的御医缓缓摇头,沉声道:“有人想用药谋害陛下,皇上他受了惊才感到不适,但幸好没吃,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没吃?晏熙的目光一下沉了下来。
周围的人大惊失色,谋害?可拿药进来的不就她么,怎么没被治罪?真是搞不懂了。
晏熙紧紧地盯着她。殿内走出来的不是宫中御医,而是位女子。
进去诊治的人是穆槐。
女子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瞧见自己时,还勾起个带着冷意的笑:“殿下更深露重还来探望父皇,可谓孝心拳拳。”
晏熙“呵”了一声,笑道:“听说父皇是因丸药有毒受惊的,穆御医又夜半在此,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吧。”
穆槐声音清朗,似乎惊动了龙帐里的人。一阵剧烈的咳嗽后,他的声音无比愤怒。
纵使隔得远,仍旧清晰可闻。
“他个畜生还有脸来!快把他关进牢!”
宫人皆是窃窃私语,皇上犯病,怎么骂起殿下来了。
穆槐冷笑时,全无平常的温和神态,清声道:“不好意思啊,让太子殿下失望了。”
晏熙的脸一阵惨白,同时在心底,泛上了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。
或许,他才是被利用的一个。
回到一个时辰前,穆槐端着药进殿,面色从容。
皇帝看见它时欣喜若狂,坚信其能缓解自己的痛苦。
穆御医医术高明,肯定能治好自己的病情!他现在除了解药什么都不想。
“快拿来。”
刚想伸手去够,手却被穆槐蓦地打断,皇帝抬起疲惫而混沌的双眸,面露疑惑。
却听女子厉声道:“药不能用,这是太子用来杀您的!”
虚弱之际的人,连女子力气都不如。
“这不是你配的吗,和他有什么关系?”
皇帝心急且不解,要是真有毒,为何还要拿来献给自己,而且这不是晏府给的吗?和太子不该有关系。
“臣女没配过药,是太子将此给宋首辅,他再暗中通过楚家转交给四殿下。他只是设了个局。”
一口气说了许多地方,直接把皇帝听糊涂了。这都哪跟哪啊。
穆槐深吸口气,和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人解释,还真要费一番功夫。
接着,便将宋修暗中反水的事说了出来。话六分真四分假,将晏府主动结盟的行为说成是晏熙被迫的。
“太子生性多疑,对有一点嫌疑的人都要清除殆尽,不肯用。却放心地将药给曾背叛过的臣子,除了故意放水外别无可能。唯一的解释就是利用。”
以晏熙绝对谨慎的性子,如此贵重的药只能给自己保管。在宋修承认断绝和宿敌的联系后,竟没多加追究,可能吗?
别说已经查出问题,就算不验,也能肯定皇帝吃了没好。
皇帝张了张嘴,似懂非懂。但大体是明白的,就是如果吃药,他就会死,太子等着他死,并将此诬陷到旁人身上,自己坐龙椅。
“但,或许真的有用……”
他不愿相信的另一原因是,若真如女子所言,那自己的病,便是宣告无可救药,只能等死。
穆槐扶额,这人真是没救了。
还想说话,却见女子将东西装回匣内,语调不带温度:“您若不信,便看看太子今晚会不会前来‘探病’。若他真与此事毫无干系,那便不该知道今夜有人献药,更不会主动前来。同时,派尽量多的人观察宋首辅的动向。”
晏熙想做的,就是搞个人赃俱获,皇帝心想谁害谁不要紧,关键是别杀自己。
这么想着,便同意与她赌这一回。若今夜太子没有动静,那便是真的没毒,说什么也得吃,他实在受不了毒瘾发作的滋味。
果真,传来了宋修被莫名带进狱的消息,此时皇帝还能自我安慰。但直到听见晏熙猖狂的声音,脸一下子惨白。
他再也骗不了自己。
穆槐面无表情道:“您看,他果真来了。”说着放下案前药壶,“臣女先去应付。”
皇帝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。
紧接着,发生了刚才的那幕。
“父亲他没有生命危险,那怎么会——”
方才宫女太监的种种状态,都是装出来的吗?
晏熙不甘地与她对视,却见空中飞出道弧线。他下意识伸手接住,是那个装药的匣子,只是里头空无一物。
穆槐面色清冷,素手中有着那本该被服下的丸药。
与此同时嗓音渐冷:“若不传出消息,殿下您怎会愿意来?”
晏熙脸色苍白:“你们早料到了?”
她和晏霖从始至终没信过宋修,也不信太子送的什么药。一切都是做戏。
晏熙以为自己设了个天衣无缝的局,谁知一举一动,还是尽在对方意料中。
穆槐叹了口气:“殿下,你结交群臣,祸乱朝廷,陛下还能手下留情。但若图谋皇位,谋害生父,那罪过可就大了。”
晏熙有些歇斯底里。
“你胡说!本殿何曾害过父亲?东西是你们献的,就算吃出问题也是……”话戛然而止。
才意识到自己方才,做了件多叫人后悔的事。
“殿下,您也意识到了吗?”穆槐闻言勾起笑来,瞳中亦有暗芒流转,“就算您不承认,狱中的宋首辅,应不肯再那么说了。”
晏熙倒吸口冷气,忍不住心灰意冷。
绕这么一大圈,只为了让宋首辅,心甘情愿说出事实——一开始就奔着皇帝命去的事实。他那还有大量药方与活着的术士,这回可谓是人赃俱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