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时分,丞相才从宫中回来。
他听说两件大事后,同样面带惊愕。但反应比旁人快得多,思忖片刻便镇定道:“知道了。”
这时的穆槐,已经在偏殿等候了。
他说过,不管能不能治好嫡女,都想见见穆姑娘。
穆槐对这样的生父感到陌生。自十五岁后,父亲一直是愁容满面,神态苍老。以一人之力,对抗群魔屡生的朝廷。
最终,身心俱疲,在出嫁的前一夜,苍然抚着她的头发:“为父已经厌倦。等你的婚事安定下来,便告老还乡了。”
现下的丞相,精神矍铄,容光焕发,与记忆中截然不同。
也是未经沧桑的模样。
她感慨的次数已够多了,端然道:“见过丞相。”
“别多礼。”丞相的目光不动声色:“你是生辰宴上,辨玉人的那个吧。比那时成熟了些。”
她一愣,原来还记着自己呀。那事过去太久,四个月中,能当做其他谈资的事太多了。
随即大方道:“承蒙大人赞赏。但前后不过四月,这点时间谈不上成熟。您说笑了。”
丞相摇了摇头,恭候在此的婢女示意穆槐坐于椅上,倒有几分与贵客交流的意思。
“本相指的,不是面貌改变。”但眼神与穆槐眸光交汇片刻后,也不再补充。
难不成只凭这两面,就能推测出她的心路历程?具体有何变化,她本人都不甚清楚。
穆槐心里如同蒙了雾,却听对方讲道:“一见面就讲晦涩之物,是本相唐突。”
言语间,完全没把人当做低贱医女。
“医好家女,于相府有恩。但治好的原因,应该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穆槐点了点头。而丞相心中了然,也不再追问。今天的目的,也不在这个。
刚才他去看望了女儿,问什么,都只是浅浅应一声。经一回磨难,棱角都被磨平不少。
“你是被封为御医了么?”
她点了点头。
丞相打量着她,叹了口气:“陛下的意思,本相知道。要是真待在皇宫,针对你的人会更多。”
面对对方的关心,穆槐低垂下头:“水来土掩就是。”
“最近让你名扬的是阳浦镇一事吧,除了陛下,肯定还有人不想让你救。”丞相眼神精明。
“您,知道么?”这回惊讶的是穆槐了。对方完全没接触过相关的事,怎么就能寻出蛛丝马迹。
“不全了解,但也推测出不少。且风风火火杀几百人,本身就有大问题。”丞相目光深邃,摇了摇头,“看你的反应,果然挖出些内情。且无法公之于众吧。”
真厉害,被说中了一大半。
她心悦诚服地暗叹,虽仍未开口,可已代表了默认。
“不会善罢甘休。你碍了他们的路,好自为之。”丞相凝视着她的眼睛,声音深沉。
若无相府庇护,不知弱女子能撑到什么时候。
穆槐不曾回话,起初还会担忧,但事到如今,已不下十次听到这种话了。
这时,他说了句,让人意外的话。
“本相倒有法子,让你免受灾祸。”
什么办法?她略有疑惑,听他淡然道:“本相可向陛下请旨,让穆姑娘来相府做医官。从政十年,这点面子,陛下会给的。”
“穆姑娘应不反感吧。在这,你只需做医者该做的。听说你还爱看诗书,诗词典籍,也随你看。”
当然不反感。
有希望回到日思夜想的家,远离勾心斗角,不用费尽心思扩人脉,应对别有用心者的陷害。
她以前也在脑海中勾勒过,可只当是夜半妄想。
穆槐欣喜地抬起头,当即就想说“臣女荣幸之至”,但话一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朱唇扬起喜悦的弧度,正对上丞相,虽苍老却仍亮若寒性的眼。
笑意,顿时僵了几分。
丞相的目光,与几年后的沧桑无奈,实在是天壤之别。
“感谢大人抬爱。”她微微偏过视线,双眸清亮似雪,“但臣女,觉得还是在宫中更好。”
现在的她是穆府庶女,与相府,再不会扯上关系。
自己现在的职位,和府宅医官不同。如果进了相府,那以后就只能给府内的人看病,此处离济世馆也极远,若就这么同意,以后再不能去济世馆了。吴仕阁也是。
能体面终生,但权力止步于此。与前世的抱负,全不相同。
退缩之意,在电光火石间就被排除。
丞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。
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欣喜情绪,可不是骗人的。
“有人逼你?有相府,你不用怕。”他下意识想到这个可能。
穆槐声音平静:“无人强迫,臣女自己愿意。”
这就奇怪了。
丞相打量着她。穆槐也不再逃避,仰起头来与其对视。
只觉这女子亲切又陌生,他还是头一次,看不懂一个十五岁女子的心思。
几个月前念想的所有侥幸,在此刻,被穆槐亲手掐灭。
如果只顾改变自己的命运,那么,其他的一切都按照前世轨迹走。晏熙上位后将屠尽看不惯的无辜者,害众生寒心;父亲眼中的光也会消失,为东泽所付出一生的努力,将付诸东流。
而且,听丞相提起镇子,新的担忧,逐渐浮出水面。
阳浦镇的居民,虽逃过屠城之劫,但晏熙不会这样放过他们的。几年后登上皇位,一定会立刻铲除眼中钉肉中刺。
思及此,她目光一沉,心像是被针扎一般。
不甘心。
如果镇民还会遭遇灾祸,那费尽心思研发出药物干什么?救了谁?
她定不会让惨剧发生。只是,现在的自己,还没资格阻止。
“臣女不想让更多镇民再遭厄运,若答应了您,厄运将毫无转圜余地。所以,大人恕罪。”
想达到期望,就要变得更强。
晏熙的心狠毒至此,穆槐根本不抱劝诫的希望。为除后患杀尽无辜者,那么未来,一定会新添成千上万的受害者,有更多,像原主一样的人。
除了劝阻这根本行不通的法子,还有个办法。
阻止他称帝登基,掀开他道貌岸然的面皮,将罪行公之于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