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最大的戏园名为梨香苑。看戏这种消遣,一般只有大家贵族有资格享受。
但当下年岁太平,百姓凑出些闲钱,同样能到戏园过回瘾。
因此,戏院的生意格外好,需要的人手也比以往多。
穆若娴方唱完场戏,呼了口气,卸下繁复夸张的头饰。
现在的她,已能适应苦日子,起初,她都想不到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她从牢中出来后,别无所长,只能停留此处。
穆若娴没硬本事,平日读的诗书在戏园基本没用。本没人想留下她,但主班瞧人长得明眸皓齿,便改了主意。平日一句话拐八个弯,颇会玩弄权术。
但唱得不好,嘴再巧也是没用。她仍旧是日日受训斥。
还得时时经受流言蜚语:“我看主班做的最大错事,就是留下她!什么本事不会,在这吃闲饭么?”
穆若娴恨得咬牙切齿,却没一点办法。才来十多天,便瘦了一圈。
平日饭食不见肉末,衣服亦是紧的谎,虽然太平年月也能吃饱,但从前哪受过这种苦日子?
她哭,没人同情,只有奚落:“这就嫌苦啦,我们二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!想过好就认真唱戏,多赚点钱赎回卖身契。”
穆若娴胆战心惊,这种日子,还要过二十年?
后面的话被自动忽略,燕雀安知鸿鹄之志,自己可不甘愿过平民日子。
正在愁肠百结之时,她亲眼看见花魁被一个富家公子搂着,第二天才筋疲力尽地出来,领了百两银票。
或许……自己也能那样?
她也曾有过傲气,但先后被父母,晏熙摧毁个干净。
只有有钱,才能谈名节,否则就是笑话。
让穆若娴真正下决定的,是无意中听到的小厮谈话。
他们虽在闲谈,可语气中没有任何轻慢:“方才我看见穆御医啦,她写方子,殿下在一旁看着。瞧着就配!那些话本中,说的就是他们吧。”
“应该也快成婚了吧?今年的事。”
穆若娴心想,那庶女不是不稀罕荣华富贵么,这时候倒和四殿下勾搭上,虚伪。
此时,有人瞧见她垂着张脸不说话,忙呵斥道:“愣着做什么,快去梳妆!”
穆若娴气得脸色涨红,却不敢发作。
脑海混乱,想的尽是刚才的话。
谁和太子配,谁要当皇后?原本不是她的份么?
自己出嫁后挨了晏熙几个耳光,之后还备受冷落。三姑娘是庶女,什么都没付出,凭什么能坐上太子妃位置?
时局不比往常,太子不会再废一次,穆槐很可能会在今年,登上自己做梦都想要的位置。
绝不能如她所愿!
然后,穆若娴铁了心,主动进了从前,最讨厌的地方。
以她的相貌,稍微主动些便能让人神魂颠倒,来钱法子果真比唱戏快得多。曾经拒绝晏熙时的骨气,她早就忘了。
穆若娴满心嫉恨,最近正好有位官员心悦自己,给了她大把银钱消遣,只要有钱,毁掉穆槐名声也有希望。
自己已经沦落成这样了,她也不能好过。
她的唇因唱戏被染得分外红,勾起的笑意颇为妖娆。
还沉浸在回忆中,外头忽然传来轻慢的声音:“喂,有人找你!”
忙调整好脸色,微笑道:“很快!”
但现在,改变命运还来得及。
随即出了门去,周围人不禁戏谑道:“又要伺候人啦?”
就算是卖艺,也瞧不起卖身的人。即使不那样做,也完全能养活自己,何必呢?
穆若娴无视了他们的嘲讽。
只有傍身官员,让他们开心,自己才能再嫁豪门,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庶民安生在这待着吧。
这地方对外宣称是交易场所,实则与青楼无异。
除了她,还有许多人在此风花雪月。
穆若娴听着旖旎之音,心头已经麻木。眼见着最近傍身的官员沉着张脸,她心头不祥,却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。
这老男人其貌不扬,别说晏熙,比起普通人都差远了,她看着想吐。但脸上没表现出半分。
她身子柔弱无骨,缓缓地搂上了男子的腰身:“大人,你有一月没来了。”
满腔柔情地等着回答,不料半晌没动作。
穆若娴察觉到不对,却还是咬了咬牙,将身子靠近了些:“您……”
“你这贱。人!”
男人一把推开她,顺手还甩了个耳光过去。
穆若娴想起来,有的无能官员官场不顺,只敢把气撒在女子身上,得暂时放下点身段。安生等撒完气就好。
于是,她跌坐在地强颜欢笑:“发生什么了,您是不是不高兴?”
“你还好意思问我?”男子恶狠狠地扔出些文书,“自己看,认字的本事总有吧!”
穆若娴颤着手去拿,刚读到开头就脸色惨白。
这供词是……赵闻的。
那蠢货,这么快就暴露了?
官员冲她怒目而视。看这神色,她果然做过。
在昨日,太子殿下亲自来他府邸,晏霖不屑奢靡度日,但不会因生活作风特地找人。
正当疑惑时,他似笑非笑地扔出叠证词来,这才知道,这女人用自己的钱做了什么事。
晏霖的话颇隐晦,听得他满头冷汗,最终,太子扔了句“你心中有数”便扬长而去。
他不吝啬这点钱,那银票要多少都行,何况钱是自己得来的,也不怕太子查。
但险些把未来的太子妃得罪了!
得罪她,不就冒犯皇子了吗,那自己的官还要不要了。
大好仕途,险些毁在一烟花女子手上。
官员看着呼吸不稳的穆若娴,面露凶光。
因此,只有好好教训这戏子,才能让殿下既往不咎。
“对了,你还做过前太子妃吧,浪荡不改,早知就让殿下将你处死!”
听到处死的字眼,穆若娴终于慌了。
事情一败露,自己以后都没翻身余地。
救星只有一个!思及此,她忙搂着男子的腰,不住央求:“大人,我错了!”
“我再也不害她了,什么都听您的,明天我就离开戏院,做您的侍婢赎罪。”
若让众人知道前太子妃不仅在唱戏,那会被怎样嗤笑?
更可怕的是,会有人见风使舵,暗中把自己杀了来表忠心,完全有可能。
“总之,别公开我的事,求求你!”
语无伦次,装柔弱的心思太过急切,神色只显怪异。
可惜这次的柔弱,再无人垂怜。
“你求我没用,得去找太子。”官员厌恶她的纠缠,直接将人踢开。
光这句话,便让女子通体生寒。
被未来皇帝记恨,这是什么概念?意味着自己找再多官员,那都是无用功!
不久,将有无数的人针对他,只会过得更惨无人道。
但她,又不敢去见晏霖。
“做了亏心勾当,又不想让人知道,天底下哪有这种美事。”
官员冷眼瞧着她双腿发软,这张脸虽够好看,但他身旁又不是缺俏丽女人。
临走前,他一字一句地说:
“接下来你可别死了,报应才刚开始!”
独留穆若娴周身发抖,连外头有人高声训斥,也浑然不觉。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