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走到结界边缘时，伍哲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番，极目远眺下，想像中，有人挥手道别的场景，并未出现。
远处只是一座荒山，朦朦胧胧的，带着挥不去的烟雨色。
其实那座山，并不荒芜。自己在里面生活了大半年，其间暗藏着多少珍奇的物种，只有大哥和自己知道。
在没有菜蔬的月份里，自己也吃过从未吃过的东西，譬如青苔。山里的石阶总是滑溜溜的，山峰既不是太高也不太矮，紧靠东面的某些石壁上，就会看见遍布的青苔，各种颜色都有。
不过……此刻的山壁，只是一片混沌，那些深浅不一的绿色，早被冰雪覆盖了。
山包顶着雪包，重叠起来，那些熟悉的松针树，颇有些像祠堂里的画着的白仙刺猬。
伍哲记得，若是想食用那些山里恩赐的绿色，你得挑一个没有雾水的清晨，用宝剑小心翼翼地将青苔刮摘下来，回去后，裹上鼠洞里刨出来的麦粉，下油锅里炸着吃，也是极美味的。
‘也不知应大哥去哪里了？’伍哲黯然想着：‘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魔族，待我却一直友善。比起家里的那些师兄弟，堂姊妹。实在好太多了。’
结界的石碑，感应到伍哲的靠近，开始发出五彩霞光，‘就要回去了……大哥，保重！’伍哲一手拉住小石榴的手腕，一手抓住木架皮绳，跨入了界石阵法的审视区域，头晕目眩之后，再睁眼时，已进入蜀中的后山。
待二人从山腰处冒出头时，巡山的弟子已是高兴地叫了起来：“大师兄？小师妹！”
山林间阔叶树木甚多，长满了矮树高松。伍哲深吸了一口气，鼻尖流窜着绿叶被踩踏过后的清新香气，再睁眼环顾四周，恍若隔世一般，他轻轻在心中感慨着：这里还是夏季啊……
原来家乡的山间是这种绿色啊，身边的残影飞速地穿过，那是灰兔追着小虫，当然个头都是娇小的那种。
若是没有经过那些磨难，伍哲几乎都要忽视了这些美好。
这些日常的，家常的，被视为正常的，大家认可的样子。
还在发愣间，伍哲已经被久候的师兄弟们举高抛飞起来，想要阻止的声音被扼杀在一高一低的抛举动作中，大家帮忙的帮忙，带路的带路，拖狼的拖狼，人声鼎沸，欢喜雀跃。
伍哲听着众人嘘寒问暖的声音，犹如听见了野兽的吼叫此起彼伏……却泛起了一阵膈应，心下不由的一惊：怎么会这样，难道是很久没见人的缘故？
这种莫名其妙的排斥感一直延续到见过父母之后，堂前双亲的笑颜也开始模糊、扭曲、狰狞起来。伍哲扶额摇摇欲坠，只能勉强敷衍一番，说是头疼欲裂，想告退休息了。
忙不迭的辞别父母，伍哲捂住心口，急急回到卧室，倒在床上后，陷入了黑甜的梦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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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水是滚烫的，将眼前的汉子的睫毛都嘘上了一层热气，这样看起来越发的浓密了。黑塔般的汉子滋遛滋遛喝着茶水，慢慢扭过头来，看见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伍哲，嘿嘿笑了，“小雨啊，你家热水真不错……”
“是么……”伍哲迷迷糊糊地回道。
“嗯，我从未喝过如此清冽甘甜的热水……”
“大，哥，这不叫热水，是茶水啦。”
“都一样，不都是解渴的么？”
“大哥，我感觉不舒服……恶心，想吐。”
“哦？”
随后伍哲便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指搭在自己额头，然后手腕也被那股冰冷扣住了。
虽然在做梦，伍哲却露出了微笑：真好，又跟大哥见面了。
良久，那冰凉舒适的气息才退去，梦里的大哥叹了一口气，嘀嘀咕咕地也不知说了什么，便消失了。
伍哲疲惫又无力，虽然很想劝留住大哥，不过，这是自己的梦啊，无妨，无妨……他转身又睡过去前，暗想到：明日还可以见到大哥的。
清晨湿气，幽幽的飘进屋内，伍哲揉揉眼睛，准时醒来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，他看见屋里的黑檀八角桌上，摆放着茶水，茶口敞开，茶渍犹在，一看就是有人喝过的……
伍哲哈着呵欠坐起来，挠挠头，哎呀，一夜好梦，睡得好舒服。
不过…等等…伍哲蓦然转首，紧紧盯着那只茶杯看，目光带着探究，简直要看出一朵花来。他的心口有个小人在狂叫：昨、晚、不、是、梦！
他一下子来了精神，赤脚蹦下床来，走到桌前，抚摸着那只茶杯和茶壶，茶水虽已冷却，可余息犹存----这就是大哥昨晚到来的证据。
还有手腕那里，那股熟悉的凉气……伍哲摸着右手腕，唇角浮出一抹笑，只是这一笑，他便嗅到了嘴里的血腥气。
伸手一摸，嘴角那里仿佛有些粘稠的液体干涸了。
镜子呢？伍哲忽然有些害怕，疾步走到更衣的锦帐后，对着铜镜凑近了查看。
嘴角边挂着没来及擦去的褐色液体，齿缝间还能看见红艳艳的颜色，举起的指尖还残余着血腥味……此时此景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伍哲心里慌乱起来！我这是怎么了？我昨晚，喝了…血？
惊恐占据了理智，他推开铜镜后退时，眼光扫到墙边挂着的卷轴，那副古画，正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屋里的背阴之处。
古画里的男童好像长大了一些，依旧背对着，坐在篱笆后面，看着那株要死不死的藤蔓。
伍哲一步一步慢慢逼近，鼻尖都要怼上去了，呼吸带着怒火，喷在画纸上。忽然，画里的男童扭了扭身子，动了。
那男童双手捂着嘴，侧过头，斜看着伍哲，肩头耸动，像是在偷笑。
那眉眼，分明是……
“大哥？”伍哲惊诧着喊道。
男童撅着嘴，竖起手指，示意他别嚷嚷，又指指天空。
伍哲有些明白了，正准备询问自己晚上的异样，屋外有人拍门：“师兄，师兄。”
画里的男童迅速转过身，继续藏在篱笆后面。
伍哲手指抚过唇角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赶忙清了清嗓子，“是常山吗？我还未曾梳洗。”
季常山在屋外答应了一声，便不言语了。
伍哲沾着青盐，用柳枝仔仔细细刷了一遍牙，又取来羊脂皂洗了脸，对着铜镜整理好衣冠，刚要迈腿出门，想了想，又缩回。
拖过更衣遮挡用的锦帐，严严实实地遮掩住那副古画。他左右看了看，毫无破绽，这才施施然地走过去，开了门。
门口果然站着他的二师弟，季常山。
伍哲和悦一笑：“来啦，走，一起去练功。”
习惯是很可怕的，尤其还是坚持了几十年的老习惯。多年的练功模式一旦开启，日后若想更改便难了。
哪怕昨天归家时，身体疲倦，胸闷气短，烦躁欲吐，既然回到家中，那些旧习惯，旧模式，又得捡起来。
当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刻，伍哲已和季常山玩耍了几个回合。
季常山拖着自己的红莲剑，摆摆手，喘着粗气：“师兄，停一会儿，让我歇口气。”
伍哲哈哈一笑，抓过小厮递过来的参茶喝了几口，眉头微微皱起，手捂咽喉，仿佛有种难以下咽的错觉。
季常山则大口大口喝着茶水，惬意地舒了一口气：“舒服！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！”
顿了顿，他转眸看着伍哲，认真说道：“师兄，我和三师弟出来的那天，没见着你。我也想进去找你来着，不过你的本命木牌还在。师傅师娘都叫我别急，再等等看……结果，师妹居然跑进去找你了，弄得我心里很不好受……”
伍哲瞅着原本木讷羞赧的季常山，犹犹豫豫地寻找着恰当的时机，终于开了口，不由笑了：“无妨，其实我在里面寻到一些机缘，算是苦中有乐吧。”
季常山低着头，拽着袖口，闷声嗯了一声。
遇见不懂表达的师弟，伍哲颇感无奈，伸着懒腰，正想拖着季常山一起吃早膳。
季常山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伍哲脚步一滞，好笑道：“怎么了，还没有过年呢，你跪下作甚。”伸手欲拉季常山起来。
季常山死死趴在地面，不肯抬头：“师兄，是我不对，你，你不要怪三师弟。”
伍哲手指一僵，脸上的笑也淡了：“何事？”
季常山带着哭腔道：“是我贪恋那龙角蟒皮，拽着三师弟离开，去黑塘那里的……要不是我俩离开，师兄你也不会遭人暗算……”
伍哲转了转眼珠，还是伸手强拉起季常山，帮着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尘，笑了起来：“都说了，我没事，你怎么还放在心上呢？”
季常山抽泣着起身：“回来后，三师弟跟我大吵了一架，现在还不肯理我。”
伍哲调皮地眨眨眼：“好啦，都包着师兄身上，我帮你调解一番，别哭啦。”
季常山这才抬起头，揉揉圆鼻子，笑了。
要说三师弟，白无夜，那可真是……迷倒万千少女的“夺心杀手”，这当然是褒义词，不过也有嫉妒他的家伙，恨不得这是贬义词。
白无夜只是夺心却不杀人，换他自己的话说，那么些人争他、抢他、爱他、慕他，他也是无奈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