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……”辛宛凝好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,待笑声收住,他才沉下脸来:“吕郎君一直在自说自话,为你留下?我何时说过想去你府上?以何种身份?还带着一帮孩子?”
吕玠仍拽着辛宛凝的袖子不撒手:“小凝不要任性,你留下来陪我,让辛家班也留下就是,家里多几口人吃饭,应该不碍事。”
“是啊,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。我是男色外宠,我手下的孩子便成了你家的仆人丫鬟,从此失去自由,变成囚徒。稍有颜色时,自然衣食无忧,只等年老色衰,被人一脚踢出门去…届时,我们已失去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,谁来帮我们?”
辛宛凝又笑了几声,颤抖着睫毛,深吸一口气:“吕郎君,您好歹也是府君的嫡子,还请快些长大,看清这世界!这里,何曾有过公道?”
吕玠握住辛宛凝的手,连连起誓,赌咒会爱他一生。
辛宛凝只是摇头。
“吕郎君,莫要随意起誓。您锦衣玉食长大,不知誓言的珍贵;我们布衣乞讨过活,深晓一诺值得千金。”
他使劲挣脱吕玠的手指,淡淡起身,走至窗前,再次推开窗户,仰望明月:“自我懂事,就是凭本事吃饭,只相信自己,也只能相信自己。野雉一旦困在笼中,被人喂养,只剩死路而已!”
吕玠刚想再劝,楼下传来小厮慌张地声音:“小郎君…小郎君!府,府君来了,已在熙园外!”
吕玠跳了起来,奇怪地看着辛宛凝:“阿父为何来此?难道…要逼你离开?阿父既已应了我,却为何出尔反尔。”
“吕郎君别问我,我哪里知晓城主的意思。”辛宛凝凤目眯起,唇角微翘,带着察觉不出的讥诮:“若想知道,便躲起来,听了便知。”
吕玠在屋里转了半圈,不知藏在哪里安全。辛宛凝指指窗外,吕玠一咬牙,跳出去,悬在窗棂下,屏住呼吸。
少顷,一中年男子,素锦暗花,广袖深裳,慢慢踱步,上得楼来。带上门后,来人装模作样地四处走动,并没说话。
辛宛凝也未起身,依旧坐在那里,披散开头发,从小瓶里倒出香油,慢慢擦在发间。
四下都无人,来人这才坐在辛宛凝身畔,柔声唤道:“宛凝……”
只此一声,就将窗外的吕玠骇出一身汗来。
辛宛凝发梳轻缓地梳着发梢,半晌才抬眼:“不知城主大人深夜至此,有何事?”
吕皋无奈道:“你这孩子。赠你银子,你不要;劝你读书,你也不要。你要我如何?”
辛宛凝掩住嘴角嗤笑一声,声音也柔和悦耳:“城主大人对小人的厚爱,小人早已领教。您无需多言,明日我走就是。”
吕皋脸色微缓,咳嗽一声,眼神躲闪着:“那个…玠儿来过没?”
“吕郎君是贵人,怎会到此?”
“玠儿对你甚是牵挂,哎…宛凝,你休要瞒我,玠儿他定是来过了。也罢!你劝劝他,好生与他说说…你们不合适…我若不哄他,他就要拼命,我没法子,只得先应允了。”
“城主大人放心就是。”辛宛凝笑了笑,对着手指吹吹气,细细擦过油脂,开始养护双手:“吕郎君,他只是好奇罢了,日子久了,就会忘了我。”
“宛凝,你恨我是不是?莫要怪我,不是为父心狠,我好容易走到今日,被许多眼睛盯着。若是容下你,幕僚会如何看待鹿鸣,外宠贰政,乱之道也!”
“城主大人说笑了。您,夫妻和睦美满,子女环绕膝下。我却是自幼失怙,后又丧母失恃,是师傅将我养育成人。我哪有福气修来父母?”辛宛凝望着镜中精致的眉眼,垂眸轻声道:“夜深露重,城主大人请回吧。我乏了,明儿一早还得赶路。”
“…宛凝…为父晓得你是好孩子。日后若有难处,托人给我书信。父亲这里还有一些体已,放这里了。”
然后是一个包袱放在桌上的声音,脚步声渐行渐远,下楼而去。
一句句,一字字,就似钢刀在吕玠的心口上刺进刺出,戳出来的血肉,就翻落在泥土里,满是血腥味!刀刃带着血槽,毫不留情地任由鲜血随处喷洒。
他眨眨眼,眼中似乎有些东西要落不落的。恍惚间,那些液体就要滑下,手臂也开始发抖酥软。他赶紧回神,指尖发力,紧紧扣住砖头,生怕掉下去。
窗口伸来一只手,皎洁如玉。
吕玠紧紧抓住,身体却在发抖。
窗口的美人长叹一声,手劲极大,一把将吕玠拽了上来。
辛宛凝拉他进屋,甩甩手腕,嗔怪道:“你也真没用,这会功夫就撑不住了。还不抵我们唱曲的有力气。”
吕玠仰躺在地板上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,忍了几忍,眼眶周围还是流露出一丝难受来。
辛宛凝也盘膝坐在地上,撑着下巴看着他:“好些没?好了赶紧归家,莫要在此停留。”
“小凝,你……”
“莫让你父母担心,快归家去。”辛宛凝堵住他话头,说罢准备起身。
他的双腿却被吕玠一把抱住,辛宛凝挣脱不开,只得由他抱着。
“小凝,你离开,是因为阿父,不是因为厌恶我,对否?”吕玠不管不顾地拽着辛宛凝,用温热的脸磨蹭着他:“小凝…要不,我们私奔吧。”
一颦一笑一回眸,一生一世一瞬休。燃尽红尘换喜烛,唱罢悲喜盼郎归。私奔?娶者妻,奔者妾。世间那三分薄凉,三分讥笑,四分漫骂,就能将你逼死!
我若死了,无非浪费一口柳木棺材。可你还有大好的前程。你还想让我怎样?这世界,总归不是我的归宿……
辛宛凝一念及此,难免有些情绪波动,对抱着他的人儿,始终狠不下心来踢开,颇为无奈地叹着长气:“离开,是因为时辰到了。不是因为城主,自然也不是因为你,快放开我。”
吕玠抱得更紧了:“定是如此。你说实话,我就放开。”
实话?难道从我口中说出的就一定是实话么?即便如此,实话也有可能是谎话。
“那我便说了。……城主大人,亲自登门数次,请我速速离开彭城。辛家班很多曲目都映射当朝,若不是城主开恩,允我等安全离去,我怕是前几日就下了大狱。吕郎君,我是唱小曲的,不离开还能怎样?”
“可,刚才,阿父又说你…你是我兄弟?”吕玠并不是傻瓜,见到的,听到的,混在一起,总有种被亲人欺骗的痛,搅在心头,乱纷纷。
辛宛凝咯咯咯地笑起来,身体摇摇晃晃,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…别的什么。他看着吕玠,轻轻摇头:“方才我就说了,我没有父母,是师傅养育我成人,我从师傅手里接过戏班子,自然要带着孩子们走下去。”
吕玠自然不肯相信,他抱着辛宛凝的腿站起身,紧紧搂住他肩膀,“天底下那么多人,阿父前来认你?还给你银子?听舅舅说,当年阿父初到京都时,尚是个穷小子,因娶得母亲,方得到主君的提拔……是不是这个缘故?”
辛宛凝被他逼得喘不过气,甩又甩不开,眉头一挑,索性也回抱住他,咬住他不断开合说话的嘴唇,狠狠地咬了下去。
“啊…”吕玠由一开始的吃痛,转为惊喜,刚想加深一步,就被辛宛凝推开。
辛宛凝呼吸急促,背过身去,掩住嘴角的血迹,平复一番气息,轻声说道:“鹿鸣,你别看我面相不大,可我早你出生四年。论长幼齿序,你得叫我一声哥哥。”
吕玠听他重新唤自己字时,满心欢喜,“小凝,你终于承认了。”他从身后抱紧他,凑在辛宛凝的脖颈处,柔声道:“我才不管什么狗屁规矩,哪怕都是真的…我也不怕…”
辛宛凝身体顿住,耳朵却竖起来。
“哪怕阿父说的都是真的,你是我兄弟又如何?我认得只是你…宛凝,会唱、会笑、会挑我刺,会发脾气。”
辛宛凝仰起头,耳垂绯红,泪水顺着腮边滑下,叹息道:“鹿鸣…你不懂…”
~~我亲手关紧门窗,并非讨厌你。而是为了不让自己越过界!我会受不了诱惑,逃到你身边,然后鼓动你,随我一起远走天涯。~~
待到第二日。
吕玠揉揉眼睛,爬起身,身旁是空洞的,被窝里尚有余温。
心里暗道一声不好。他胡乱地披了衣服跑下楼,熙园主人见他出来,明显松了一口气,恭敬上前问道:“郎君要用午膳吗?”
“午膳?什么时辰了?宛凝呢?”
熙园主人犹豫片刻,答道:“辛家班,天没亮就启程了。郎君,是在这里用饭,还是端上楼去……”
吕玠一把推开那人,一边招呼小厮备马,一边往楼上跑,他不信辛宛凝就这么走了,什么也没留下来。
这时间,城中另一边的客栈里,木异正跟伍韵继续怄气,连用饭也不跟与他同桌了。
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,各自喝粥,吃饼。木异鼓着腮帮子,像极了赌气中的鼹鼠,一对灵动的大眼睛,恶狠狠地盯着伍韵,可惜眼神无法化为实质的刀子,否则…否则,定要狠狠刺上几刀。
他越想越气,又喊小二继续上粥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