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借人头一用
天守阁2020-07-14 19:003,478

  伍韵被那双无法刺人的眼刀子,盯得无可奈何,放下碗筷,走过来。

  木异竖起手掌,拐着身体,避开了,拒绝道:“欸…,此刻才想起来跟我道歉,晚了。找那唱曲的美人诉说衷肠吧。”

  “点了这许多?”伍韵不动声色地坐下,递上茶糕:“慢点吃,当心噎着。”

  “要你管。”木异接过茶糕,大口咀嚼,和着豆浆一并吞了。手指点着一桌子糕点,斜着眼睛哼哼道:“都包上,带走,吃不掉,我不会带走么?”

  伍韵招手喊小二拿些荷叶来。

  木异见他亲手打包糕点,心情稍微舒坦点,依然不带丝毫感恩地说道:“别指望一顿饭我就原谅你了,我可没那么好打发。”

  “还需要几顿?”

  “至少一百顿,我告诉你。还得顿顿不重样。”

  伍韵露出沉思的神色。

  难道一百顿太多了?木异心里难免打鼓,生怕伍韵拒绝自己,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折算了。

  就在木异纠结肉疼的时刻。“好。”伍韵挑挑眉,咬着字眼说道:“我觉得一百顿,还是少了些,我包你一百年的饭,你护我一百年平安,好不好?”

  咦,有这好事。木异满血复活,眼冒金光地看着他,赶紧拍板:“好像是我占便宜了,不许反悔!”

  伍韵默默伸出手掌,木异迫不及待地与之重重一击,“啪”一声脆响,双方收回手掌,均露出满意地微笑。

  木异吃得大户,心情愉悦,勾着伍韵的肩膀,一蹦一跳地出门了。

  这边收拾桌子的小二,一边摇头,一边苦笑:这人看着聪明,却是个傻的。有几人能活到一百岁?分明是说此话的人,想和你好上一百年的意思。哎……傻人有傻福呐,怎么就没人愿意养我一百年呢?

  ……

  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刺入鼻腔,盖着油布的车内,人死车散。十来个孩子跌绊在一起,一动不动,浓重的红色,渗透周遭的木板,就像在墨绿的湿地上染遍了红花,诡异地让人害怕。

  一张硬弓随意地泡在血水里,一端被一少年握在手中,此刻他紧闭着双目,不知死活。

  身体内的疼痛阵阵袭来,挖心凿肝,催人断肠。他浑身无力,勉强睁开眼……

  熟悉的腥味,混在布料堆里,不算熏人,却清晰无比,是血液的味道。他明白,此番怕是掉进什么陷阱中了。

  倒在血泊中的正是辛宛凝,他原本也想改走官道,这样定会遇上那位仙师,护自己一程。谁知一夜孟浪后,全身酸痛,别说走道,连马车也坐不得。只得听从师弟的劝解,按照原计划,坐上货船。

  这是早就定好的货船,载着辛家班所有的家当,马匹,衣物,桌椅,以及二十来个孩子。为了防止遭人暗算,师弟特地租下整条船,自己人掌舵,自己人烧饭。

  因为都是辛家班的人,所以上船后自己就睡下了。明明上船的都是班里的孩子,并无外人呐。

  还能说什么?这都是命!有人想杀我,我是逃不掉的。兜兜转转,我还是着了道。辛宛凝心里苦笑一声,叹了一口气。

  勉强移动双腿,小腿发出碎裂的声音。他的衣襟上还能看见暗色痕迹,那是鲜血干涸后变异的样子,并不是自己愿意看见的样子。

  他惯性地摸向颈脖,那里…还好,长命锁尚在,这是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。

  还好!临死前,将什么事都做完了。恩怨已了,此生再无遗憾!辛宛凝握紧长命锁,嘴角挂上微笑。

  少顷,他蓄满力气,发起狠劲,大喊嘶吼道:“来吧,将我命取走吧。去跟你主子报喜!来啊!来啊!”

  “没想到,这般时候了,师兄你还能大呼小叫。”一双玄色布鞋,缓步走近。

  辛宛凝勉强扭过头,眯起眼睛望过去,待那人影走近后,他的心头一紧,暗骂一声:草你家祖宗十八代。

  面上,他却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:“哈,原来是你?”

  “是啊,师兄,是我。”辛宛晨慢慢蹲下身子,用刀背拍着辛宛凝的脸蛋,阴阴地笑道:“昨晚玩得开心吧?我在楼下听得真真的,都替你害臊啊,咱师傅的好徒弟,我们的大师兄,也喜欢做那种买卖,你不是常说,咱们是手艺人得凭手艺吃饭嘛,自己刷自己嘴巴子。”

  辛宛凝没劲躲开,被刀背打了也只得忍了,只是有些不解地望着天空:“为何是你,宛晨?我俩自小一起长大。”

  “谁愿意跟你一起长大?谁愿意跑码头唱戏?都是因为你,我们到哪里都被人驱赶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为什么?自己自然知晓。辛宛凝叹口气……就为了这个。

  辛宛晨咬着牙花恶狠狠道:“因为你成天的唱前主君被人暗杀的曲子,谁会待见我们?你那么会作曲,为什么不唱唱歌舞升平?”

  辛宛凝在脑中屏蔽掉刮噪的怒骂,只想着吕玠。现在唯一后悔的,不是没走官道;而是自己心思太重,未及跟吕玠道别。走之前,天还黑着,只从蚊帐里,看他睡得极甜。

  ‘此刻,鹿鸣应该醒了吧,若是听闻我死了,不知会不会哭上一哭……就此别过,来生再见了。’

  辛宛晨缓缓举起弯刀,面目狰狞起来:“莫要怪我心狠,你的头,值三百两银子。我穷得自己都想哭,师兄,我也想讨老婆,我也想过好日子。可没钱,谁会嫁给我。师兄,我晓得你心善,且将你的人头借给我吧。”

  说罢,辛宛晨高举手腕,手起刀落。

  辛宛凝不想多言,索性闭目等死。却不知刀落下的瞬间,他眼前一片金光闪过,脖子根,那一直沉默的长命锁,在阴影里镌刻的符文,忽然发作,将大刀反弹回去。

  辛宛晨一声未吭,瞪大双眼,倒了下去。

  反之,辛宛凝等了半天,也没觉得自己死了,缓缓睁开眼,却看见辛宛晨瞪大双眼,倒在血泊之中。他手中依然握着弯刀,只是弯刀刺中的却是他自己的脖子!

  咄咄怪事!

  辛宛凝心中害怕,下意识地握住脖颈处的长命锁,呼吸急促。可惜了,这一船的孩子,因为自己被杀人灭口。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也不知喊谁前来帮忙。

  血腥味任然在蔓延,辛宛凝正饥 渴交加,视线的末端竟然出现了幻觉,两只大黑雕正往这里飞来。

  这是要来吃人肉吗?哎,这世道,人活着还不如畜生。畜生尚且知道感恩互助。人呢,只会自相残杀。正在哀叹,船舷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
  视野里,类似黑雕的影子落在船板上。一个不讨喜地声音欢快地从那头传来:“难怪呢,我说你干嘛拽着我气吼吼地往这里飞,原来是有相好的藏在这里。”

  另一个声音就犹如天籁了:“住嘴,我哪来的相好。是辛家班遇难了。”

  “我不管!现在一百年的饭也不能弥补我了。”

  辛宛凝乍听人声,已是喜出望外,再听完对话,更是狂喜,暗中窃笑:伍仙师玉树临风,谦谦君子,朋友却是个泼皮。

  心里正想着,他口中的泼皮,就顶着一张极漂亮的小脸,出现在他眼前,还跳着脚,指着他大呼小叫:“霜飔,霜飔,他在这里。难怪没死掉,他有护身法宝。我就说嘛,不要急不要急,你非不听。”

  话音未落,伍韵就已经出现,皱眉看过伤势,帮他点压穴道,顺通肾血双脉。唤木异帮忙扶起他,亲手喂下还魂保命丹,推气过关后,再喂下一颗止血散,帮他拍开心头郁结的血块。

  辛宛凝哇地吐出一口血块,这才喘过气来,呼哧呼哧地跟伍韵道谢。

  眼前那位眉眼如画的小道士不乐意了,指指自己的鼻子:“你都不谢我?要知道,这些丹药都是我炼制的。”

  辛宛凝几下一接触就晓得此人孩子气甚浓,哄几下就好,连忙握住木异的手掌,轻轻摇了几下,眨巴着星星眼: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。”

  “罢了,你晓得是谁救你就好。你失血过多,还是先睡一会儿吧。”木异到底不是恶人,见别人客气,自己就先软和下来,还从袋里摸出一个玉瓶,递给他:“这是清骨丹,待你喘气顺畅了,每天舔一舔,驱除你骨子里的淤堵。”

  辛宛凝接过,连连道谢,又问:“我骨子里的淤堵,从何而来?”

  “这我哪里知道。总之,你身体虚弱是最近的事,不会超过十天,现在除去不会留下暗伤。”

  辛宛凝垂头不语。

  “你是凡胎,每次只能舔一舔,不能一口吃下去,记住喽。”木异认真地解说道:“否则你气血爆满,身体受不了,会炸裂开。到时候,你死了,冤魂别来找我啊。”

  此人虽言语无状,其实是个好人,辛宛凝抬起眼眸笑了:“多谢道长提醒。”依言倒出丹药,舔了一下,又塞回玉瓶。

  心中乱窜的虚火,得到缓解,辛宛凝此刻无比的庆幸,自己福气颇大,由衷赞道:“若非昨日遇见二位,我也不敢相信,这世间,真有仙家手段。”

  “天地不过虚廓耳,所谓的仙家,其实也是凡人。昨夜,我提过的,你若想修炼,这问询我好友。”伍韵推推木异。

  后者掏掏耳朵,装模作样道:“干嘛,又想让我做白工?我虽是乡野出身,却也不是谁都能使唤的。”

  辛宛凝心里更确定了,昨夜窗外定是此人。他勉强坐起,撑着身子笑道:“道长若不嫌我愚钝,我可天天为您弹琴唱曲。”

  “且慢!”木异赶紧挥手阻止:“我听不得嘤嘤嘤嘤,啊啊啊啊,还是罢了。”

  “那我给您端茶做饭?”

  “不必,霜飔还欠我二百年的饭菜呢,无需你做饭。”

继续阅读:此物名为尺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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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疏影暗垂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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