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异继续问道:“问题的根源在于你没有传承,只是闭门造车,所以,出来的药丸,治治凡人尚可,一旦有了根基的修道之人,你劳心费力炮制的药丸子,只能当糖豆吃了。”
“正所谓,法需传有缘人。再好的东西,若徒弟们无发扬改变的心意,只会沉寂下去。”木异微微笑道:“似你这般榆木脑袋,我就是敲烂了,也敲不出新花样来。占本宣科,你都勉强。”
伍韵一直耐心地听木异说大话,听到这里,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,无奈地看着木异。
尚德倒是一脸受教,并无任何怨怼。
木异见尚德一直老老实实地虚心求教,原本对他恶劣的印象,也有了好转。
咳嗽几声,他清清嗓子继续说道:“其实丹修,女子更易窥得门径。男子属阳,只能借助外丹而得正果。女子属阴,只需
要修成胎息,玄关张开,由后天改先天,即可抵男子十年之功。”
尚德深以为然,获益良多,不断点头。想到一些传闻,他又问木异:“总有些外行,说丹修和巫术相仿。可我觉得巫术和丹术,并不是同道。咱们丹术是济世救人。巫术虽有炼丹的,却是骗财害人。他们心中的恶,不是几颗丸药可以救治的。
……
入夜,空中飘起雨丝。
无名胭脂铺外,独门独院,没有别的装饰,除了匾额,就只单挂着两盏红灯笼。在无光的夜里,红灯笼惨惨地发出黄晕。屋里姐弟几人正在喝酒闲聊。
风雨声有些大了,红灯笼在屋外摇摇晃晃的,随风飘进几丝呜咽。
坐在末位的黑衣男子,缓缓转过脸来,暗黑僵硬的面皮外,罩着一层黑纱,他目光阴冷地盯着屋外。
身边的白衣男子却噗嗤笑了,有些玩味地摩挲着手中杯子,浅色的眸子闪闪发亮:“还真有不怕死的前来探路,少不得要陪他们玩耍一番。谁去?”
坐在首位的美少妇娇嗔地瞪了白衣男子一眼,“且看他们能不能穿过红灯煞。若只是小丑,我们安心吃酒,不必理会。”
“姐姐说的是,凭谁来,我们就得出门查看,那还不得累死。”白衣男子冲对面歪坐吃酒的红衣少年笑道:“你也少吃些,这酒有些上头。”
对面的红衣少年掩嘴笑起来:“醉了更好,正好取那偷儿的心肝解酒。只怕人丑心臭,需要浪费我许多花雕、姜片去解腥气。”
桌上的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。随着笑声,白衣少年、美妇人,发髻上的金钗,在烛光下,一起震晃起来。
翌日清晨,清扫街道的汉子就在无色胭脂铺门口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气沉丹田后,扫街汉子“啊!”的一嗓子,爆发力十足!
无色胭脂铺,木板门被黑衣男子一块接一块地挪开,又依次排好,他做完这些,又进屋取了水盆,四下洒水驱尘。见扫街汉子还傻愣愣地杵在那里,挡了视线,这才抬起眼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乱颤的汉子,问:“干嘛?”
扫地汉子颤巍巍地指着胭脂铺外斜侧十米远的石板路面,那里躺着两具皮包骨头的尸体。
两具尸体,死不瞑目,龇牙暴目,晒在那里,皮肤上已有若干斑点,也不知何时死去的,在阳光尚未沾满的路面上,显得尤其可怕。
“昨儿还没有啊,一夜过来,就多了两具尸体。”扫地汉子牙齿打颤,抓住黑衣男子的袖口,“玉郎,你说,是不是鬼祟作怪,咱们需不需要请个道士来做法。”
玉轻舟不着痕迹地摆脱扫地汉子的拉扯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他们许是强盗,不必害怕。报官就是。”
扫地汉子不停摇头,腿脚发软。
“大清早的,吵死了。”胭脂铺里,传来少年不满的牢骚,素凡一身绯色衣衫,打着哈欠走出来,随意地瞥了一眼,哼哼道:“切,昨夜雨大,本不想出门。谁知这偷儿竟然这般无用,都被饿鬼吸成干尸了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大,却足以将扫地汉子吓死,那汉子瞪大眼珠看着素凡,分析着话里的意思:饿鬼是谁,偷儿又是谁。
素凡绕绕发髻上斜插的茶花,浑不在意地伸着懒腰:“昨夜就听见屋外吵闹,原来真有贼人啊。轻舟,你赶紧报官,这事不归咱们管。”
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小银豆子,抛给扫地汉子:“赶紧找人将尸体拖走,在匀些水拖干净地面,不要脏了我家门口,待会还要做生意呢。”
收下银子,扫地汉子腿脚也不发软了,屁颠颠地跑了。
玉轻舟望着那两具尸体,摇摇头,进屋取来扫帚,挥舞着清扫起来。
本想和他好生说几句的素凡,见他无意搭话,耸耸肩进屋张罗盘点着剩余的胭脂盒子。杜月娘梳洗妥当,见素凡拉着一副面孔正忙,笑道:“凡弟弟怎么一脸便意啊,没出恭么。”
素凡站起身,靠在柜台上,手指轻轻敲着台面,盯着店铺外认真打扫的那人,撇撇嘴,长叹一口气,没说话。
杜月娘也不催促他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账本,小口微翘,满面春风地哼着小曲。
半晌后,素凡还是开了口:“杜姐姐,你说,他长得如此吓人,还一身魔气,这般死乞白赖地粘着伯郎,影响多不好。你也不管管。”
杜月娘见素凡开口,这才放下册子,说话了:“管什么?伯郎也没赶他走,你就无需费那个脑子。”
素凡撑着下巴,嗯了一声,也不知想到了什么,忽然道:“杜姐姐,其实谁又能保证一辈子只跟着一个人呢。”
杜月娘心口不一地随嘴应道:“是啊,是啊。”
“所以,我虽看不上他,又觉得他人,其实还不错。”
杜月娘继续应道:“是啊,是啊。”
两人正在鸡同鸭讲得不亦乐乎,杜伯郎掀帘从屋后走进店铺,似笑非笑地看了素凡一眼,伸手敲了他一记脑壳:“附近几处乡镇,都发来单子需要补货呢。”
素凡作个长揖,吐吐舌头,跑了出去。
杜伯郎眯眼瞧着屋外正在和扫街汉子说话的人,除了面相凶恶,其他无一处不妥帖,满意地对阿姐说道:“有玉郎在外应酬,我就放心了。”
杜月娘翘起兰花指,拨弄着算盘,眼皮也不抬:“若是闲着无事,这些日子积攒的货物,就派他给齐公子送回去。”
杜伯郎垂下眼眸,嗯了一声。
杜月娘瞧着阿弟干巴巴的,无精打采,笑了一声:“要不,你们一起动身好了,有玉郎护着,我也放心。”
杜伯郎的眼角亮了起来,口中却迟疑道:“只是留下姐姐和素凡在此,我不放心。”
杜月娘最是看不得阿弟故作矜持,神色却明艳无比的模样,挥挥手:“去吧,去吧,我是谁,凭谁也甭想占我半分便宜。公子的货物不能出错,快去快回。”
杜伯郎不再纠结去留,痛快地应下,溜达出门和玉轻舟一起说话。
阳光下,一黑一白二人互相望着,隔着玄色面纱的视线里仿佛藏有千言万语。杜月娘撇撇嘴,收回视线,垂首喝着茶水,慢慢吹着杯壁上的浮沫,摇头叹息道:“儿大不中留,留来留去留成仇。”
这无色胭脂铺发生的是是非非,山上的尚家,自然不知晓。
他们关心的是更重要的事。
木异正在尚樱的闺房,检查她使用的胭脂。
他用桃木签子挑起一点,放在鼻尖仔细闻着,愁眉想了想,又喷出一股火气熏热了胭脂,在无色的烟雾上挥手驱散头香后,再细细辨别着尾香,这回他露出了笑意。
放下签子,木异甚是笃定地指着余下的胭脂油膏:“这是以未曾筑基的修士,死后的尸油所炼,里面加了幻颜草与青龙参,幻颜草不仅可以吸去油脂味,还能改变容颜,青龙参增添气血灵力,胭脂又以阴魂火低温蒸煮月余,勾人神识,用量虽然轻微,日子久了,足以使人上瘾。此胭脂,名为无色,也的确无色,若使用者无力再购买,很快就颜色消散,化为朽木。”
好熟悉的手法。伍韵望着木异不断掂着胭脂盒,若有所思。
只听了开头,尚樱便吓得面无人色。尚德摸着妹妹的脑袋,安慰道:“好在发现及时,无事。”
尚樱有些后怕,愧疚道:“本想着在出嫁前,鲜艳一番,谁知看似无害的胭脂,竟是毒物。”
木异觉得此事可以深深挖掘一番,只是自己还得去蜀中拜见干娘学新本事,遗憾至极。他如何想便如何说了,引得伍韵神色尴尬,咳嗽起来。
尚德恍然大悟道:“难怪道兄与霜飔结伴同行,你竟有这般机缘,成为梅花夫人的义子。”
“怎么,我不能认干娘么?”
“这倒不是。”尚德没瞧见伍韵不断眨巴的眼睛,心直口快道:“梅花夫人飒爽英姿,吾辈不能及也。舍妹随家母去拜见夫人时,也是规规矩矩,不敢多言。”
木异闻言笑了起来:“这就是了,干娘与我一般,都是爽快人。”
说话还是这样,颠三倒四,长幼尊卑不分。伍韵揉揉太阳穴,不想再言语。
尚德又询问了胭脂膏里的毒性以及化解的方法,木异耐心地指导了炼丹的窍门,彼此都深感满意。
临走时,尚家附送了一大堆瓜果,木异笑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