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我兄弟,何必做戏?
天守阁2020-07-12 16:004,226

  话音一落,古行迅速从发间拔下玉簪,在身前拉成倒悬琵琶,伸出纤纤玉指在玉琵琶上轻轻一划,一道声波攻向木异,涟漪由小至大,层层叠加,呼吸之间,那股音波已经化成巨浪,攻到木异眼前。

  木异反应极快,侧身避过,哈哈大笑:“古老二果然好眼力。”

  古行冷笑道:“你那丹药里掺和了两种不同的火力。你师从何人修炼丹术?又哪里偷得异火?”

   “老子自学成才,你不要太羡慕我。”木异仰头笑道:“而且,我天生火气大。你管得着么?

  “我自然管不着你。可我夫人又碍你何事?”古行咬牙恨道:“她纵有错处,自有我来管教,容不得你欺负。”

  “那老妖婆害你子嗣,断你血脉,你又是个死人,如何管教她?她若不动贼心,就不会出事。我炼的是丹药,又不是机关暗器。”

  “若惧生死,何必修行?”古行继续催动琵琶攻击,回答得很干脆:“古家人从不畏死。舒儿为救我,一直有些急躁,我自是劝过她的。我宁可死于天道惩戒,也不会害我子嗣。舒儿纵有错处,也是我的错,却不是你能说教的。”

  古家人一门都古古怪怪,明明怕死的要命,却厚着脸皮写下“若惧生死,何必修行?同族连枝,禁止互残!”等等、等等…这些不要脸的话,居然都是白纸黑字写进家训的。

  木异翻身再次避开攻击,将怀里的小豆子扔给伍韵。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琴来,正是白猫那里得到的半尾。

  半尾琴一身黝黑,配着银色琴弦,在月下,发出层层寒光,木异兴奋地长啸一声,挥手拨动琴弦,自弹自唱道:“谁家吹笛画楼中,断续声随断续风。……”

  清冷的蓝光,伴着素色布衣,一双玉手,轻轻在红弦上飞舞,弦声灵动,柔指轻顿,诉说着千万种心事。

  听觉是人体最奇妙的感受能力。乐声,歌声,话语声,甚至是无声,都是生命的一种语言。古家子弟在学习乐器前,都有学习聆听的课程。教课的先生通常啥也不教,只在弹琴焚香,诵读对唱中度过一天又一天,孩子们坐在下面,一遍遍地听,自行感悟所得。

  悟性和灵性就在聆听上,高下立现。

  所以,此番乐器对垒,木异以古琴迎战,古家众人居然一片叫好声,没有一人拉偏架;院外居然还有偷听者,在抚掌应歌。

  这一切对于苏埠来说,是极新鲜的,他望着陶醉、闭目、抚掌、辨别乐声的父亲;又偷眼瞧着那个便宜二叔,翁翁,视线所及之处,无人不是一脸享受。

  忽然,他有些外人的感觉。

  敞开心扉的乐声,互相在夜空中穿梭对撞,一时悠扬,一时黯淡,忽而又绵延回响,忽而又飞升攻击。萦绕木异身边的音浪渐渐弱下去。

  古行手停了下来,哈哈大笑,重新将玉石琵琶簪子插回发髻,望着木异不断点头:“星辰皎月,天上人间。如此深夜,能与道友共谱此曲,真是妙哉!佳人易得,知音难寻。”

  他一甩衣袖,姿态曼妙地转身:“你虽不是我古氏子弟,乐理卜算却来源于我古氏,勉强算是我外门弟子。罢了,罢了!且饶了你。”

  “老子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,古老二又不打了。”木异摸摸额头汗珠,撇撇嘴,跟伍韵小声嘟囔道:“你听谁说过,知音是打架打出来的?”

  “还不感恩?”伍韵抱着豆子走过去,担忧地看着他:“用彼之道攻之彼身,谁看不出来呢,前辈那是给你台阶下。”

  “好吧,我领他情。”木异挠挠头,看着夜空挂着的几颗星星,眉头紧锁起来:“霜飔……”

  伍韵闻声也抬头,夜空没有一丝云彩,只剩下月光惨淡,星辰摇曳,闪烁异常。

  “难怪古老二不打架了,古家情形有变,我们得赶紧离开。”木异捏着指尖,盘算着,又从怀里摸出黄历,对照默念一番,四下里看看,神秘兮兮道:“古家的劫数将至,我们大发慈悲,帮他们一把,将小豆子还给古家好了。”

  “嗯…”伍韵无言地抬起胳臂,小豆子四肢死死霸住他,流不出眼泪的眼睛,巴巴地看着木异。

  木异被豆子盯得,心都要化了,他搂着豆子揉了又揉,难舍难分。但想到未来,还是狠下心,朝远处观望的古风喊道:“古老头,你的孩子我还给你了。”

  古风闻言,一脸欢喜,招呼仆人去收拾房间。

  木异蹲下身,从袋里摸出好大一个玉瓶,递给豆子,摸摸他头顶的小揪揪,柔声道:“养魂丹就剩这么多了,我算过剂量,你配合修炼,省着吃,还能撑住一年。一年后,你那身白毛都会化去,待脱离白僵身份,就跟着你家老头好生过日子吧。”

  小豆子扁着嘴,抱着玉瓶,眼神哀怨。

   “好吧,若混不好,再来寻我玩耍。这是逃命符咒,点燃后六甲将军会带你来见我,你收好了。”木异言罢,又摸出一张符,卷成卷子,塞进豆子头顶的小揪揪里。叹口气,他伸手在豆子额头一点,从里面抽出一根蓝火,纳回自身。

  自此,两人间最后一点羁绊也消失了。木异心头空了一块,眼角湿乎乎的,好生难受,他搂着豆子呜咽几声,凑在豆子耳边道:“不论何时何地,都要保护好自己,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。打不过,就逃,不丢人……”

 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,却都鲠在了咽喉,只能狠狠心,扭头跑走,跟上伍韵后,背过身,用力跟豆子挥挥手。

  小豆子蹲在大门口,低声嘶吼着,原本就干涸的眼眶里,慢慢沁出一层雾气来。

  古风也陪豆子一起蹲在门口,等天色都开始泛白了,才抱起豆子,替他穿上丝质衣袍,递上玄铁面具帮他遮掩住脸庞,爱怜道:“傲儿,不怕啊,跟阿父归家,阿父养着你。”

  那边祠堂里。古行正在替苏埠补习家族的演变兴衰,旁边跪坐着古博夫妻。

  “古氏一直以堪破天机存于世上,所以我们不被天道所喜,改变别人已定的轨迹,窥探世间设好的命数,对我们反噬很大。或孤,或寡,或残,或缺,或绝…”古行对苏埠缓缓说道:“其实,自四代之前,古氏已有没落之相。我们很久没有诞下堪望运数的麟童了!听父亲说,我那大哥,降生时,天生异象,群龙来贺…唉…不提了。

  好在,祖先早料到有今日,一些悟性差的孩子开始舍弃卜算,主修乐理。祖先反复嘱咐,我们古氏虽然运势衰退了,但同理连枝,不问你们修为如何,须得共同进退,万万不可同族械斗,那是灭族之兆!

  你既是我古氏子弟,就须铭记,若惧生死,何必修行?此乃我古家第一门规。虽然咱们不畏生死,也需顺应天道,可看破不可说破,切记切记!”

  苏埠正色跪伏在地,应道:“孙儿谨记在心。”

  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。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。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。”古行跪坐在蒲团上,手持一串铜铃,闭目轻摇,祷告道:“先祖在上,今有不孝子孙,古行向列位仙人告罪……”

  等向祖先祈祷完毕,苏埠正式更换姓名为古瑞,字佩玖。再上族谱,已是午后。

  古行刚出祠堂,望着堂前香炉里,歪斜的烟雾,皱眉叹息道:“大哥既归,二哥的心却一桩喜事,乱了。”

  古博观察着烟雾走向,也摇头道:“此刻的喜讯来得不是时候啊。”

  古行继续叹息,纠正道:“博儿,你再看看细微处…”

  两人对视后,一起轻声道:“喜讯,未必是真言?”

  古瑞云里雾里,完全不解,一脸求知地看着阿翁。

  古行解惑道:“烧香可达十方无极世界,香是通真达灵的媒介。灵山多秀色,空水共氤氲。观气,查色,堪风,望水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慢慢来。”他拍拍孙儿的肩头:“你初涉此道,多问多闻多想多算,日后自然知晓原委。我们卜算之道,只能领你入门,其他的,就看你悟性和造化了。”

  另一边,古氏正堂。

  古孑手里捏着一张家书,骨节发白,全身颤抖。一旁陪坐的古云不敢多言,眼神飘忽着望着厅里送信之人。

  来人正是齐家老三,齐敏之。

  齐敏之身着绯色长衫,外罩梅花暗纹娟制纱衣,一脸喜气,正跟古孑道贺。

  “世伯金安。大哥原想亲自前来拜见岳丈,可惜家嫂已然怀孕,大哥只得留下陪伴,命我前来道喜。世伯放心,家嫂一切都好。祖母说了,日后咱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,后辈和睦,家族兴旺,永传佳话。”

  古孑听完,一口气没顺下去,也顾不得什么了,大嚎一声:“这不要脸的小畜生,亏我百般疼爱。”人就晕了过去。

  仆众赶紧上前护住家主,端茶倒水塞药丸。

  齐敏之冷眼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大厅,嘴角缓缓扬起一丝笑纹,悄悄转身跟身后的齐安,齐鸿使个眼色。

  半晌,古孑悠悠醒转,颤抖着指向着齐敏之,怒喝道:“齐家早就乱了根本。我儿哪会看上你家大哥!上月前往你家,我儿也是去讨要说法的,哪里就能私定终身?你这刁滑竖子,定是骗我。”

   “伯父休要气恼。”齐敏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地面,轻浮地乜向四周,开口道:“您是长辈,哪里知道女孩的心思?正当妙龄,哪有女子不怀春。更何况,我齐氏子弟各个出众,配上姐姐们,正相宜。”

  齐敏之语气油滑地感慨道:“您有所不知。家嫂思慕我家大哥已经夜不能寐,所写的诗词均在我哥那里保存,您想看随时可以去看看。我们是诚心诚意前来拜见亲家,岂会作假?”

  古孑气鼓着胡须,手指乱颤。

  厅外响起女子的娇笑:“谁家求亲会这般无礼?毁人清誉?咄咄逼人?可见是来捣乱的,二哥莫要与他们客套,轰出去就是。”

  古孑一听声音,站起身来,神色有些闪躲:“弟妹?你怎么来了?”

  古行换了一身男装,娇媚中带着几分飒爽英气,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古孑,道:“二哥,你糊涂了,还与竖子磨牙作甚?你乃家主,要拿出手段来。”

  他一甩袍袖,气浪冲齐敏之扑面攻去。

  齐敏之猝不及防,倒退至门口,方稳住身子。回想起,来时齐顺之的吩咐,他心头微微一动,直直盯着眼前的女子。

  那女子看也不看他,扭头哼道:“送客。”

  大门紧闭地瞬间,大厅里暗了下来。

  古行的脸色逐渐变冷,皱眉道:“二哥,你是一家之主,怎能容忍别人欺上门来!”

  古孑扶着古云的手,哆哆嗦嗦地走下来,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,一直走到古行跟前,才迟疑地小声问道:“阿…阿弟?”

  “自然是我,你以为是谁?”

  “我以为是,是弟妹。昨晚那么大动静……是…何故?”

  提起玉静舒,古行脸色又不好了:“舒儿,已去往福地安睡了。昨晚那么大动静,二哥你都不出来看看?”

  古孑有些尴尬,搓着手,不敢望他:“有阿父在,我去凑什么热闹。”

  “可你才是家主啊,怎能不问事?”古行叹口气,挥挥手:“罢了。阿父让我转告你,第一,大哥找到了……”

  古孑脸色发青,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。

  “二哥安心。大哥被奸人暗算,再也长不大了,永远是四、五岁的模样。”古行瞧不上他这副患得患失的德行,皱眉继续说道:“第二,我孙儿也找到了,更换名姓后,已归族里。”

  古孑赶忙赔笑道:“恭喜三弟。恭喜三弟。”

  “喜从何来?”古行郁闷不已,怒望着古孑:“二哥,我们兄弟非得藏着掖着的,作甚?演戏吗?”

继续阅读:辛宛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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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疏影暗垂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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