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韵眉头紧锁,抱着豆子的手臂,更紧了些,一大一小相互对视一眼。
豆子眨巴着眼睛,摸着脸上的小白毛,不解地瞪着那人,继而又看向伍韵,低吼着摇头,表示不认得。
眼瞧着小豆子认不出自己了,古风心都要碎了,他也晓得伍韵防备自己,索性不再走近,满目爱怜地瞅着小豆子,半晌后,方对伍韵说道:“你是伍家后辈,我也不跟你倚老卖老了。劳烦看一下,你怀里孩子的胸口,是不是有两个梅花小篆。”
伍韵警惕地盯住古风,不敢大意,身体纹丝不动,指尖却往木异那里打出一个结印,“嗖”地一声,红莲剑滑过夜空,应声而至,闪现在他手中。
乌木儿现身,爆出万丈业火,护住伍韵。他的心头稍安,正色对古风道:“您是古氏长辈,却不是我的长辈。有句话,我很早就想说了,古氏一向标榜自己,谛听万物,顺应天道。可您瞧瞧,您把您的孙子逼成什么样子?”
老人心中有满腹话想争辩。伍韵却不想多言,催动乌木儿,冷声道:“言尽于此,勿要逼我动武。”
乌木儿发出呼呼烈焰,震慑四方。
虽然他们对话不多,声音也轻,但剑拔弩张的氛围,,明眼人还是能敲出端倪来。苏埠到底是写画本的老手,立刻窥得其中关键,轻声对伍韵说道:“仙师,翁翁的意思是…小豆子也许是古家人。他请仙师瞧梅花篆字,正是此意。”
言罢,苏埠卷起袖口,一直褪到手肘处,那里有极浅地两个小篆~幻古~,他有些羞赧,垂下头:“我的血统混杂了一些,所以,痕迹略浅,我瞧小豆子,胸口仿佛也有。”
苏埠小心地抬眼与老人对视一眼,对方没有回应,他的心房又冷了几分,垂下头,声音低若蚊蚋:“…老伯的意思,可能就是这个吧。”
他原本有些小小的期待,此刻已经沉到谷底:‘看来豆子应该是翁翁的孩子,哪怕豆子变成了…僵尸,翁翁依然稀罕。却看也不看我这个活人。’
‘…我冒冒然地称呼翁翁……定然会被他嫌弃厌恶。唉…,可是不称他~翁翁,我又该如何称呼他呢?’
‘也是,我从小不在此处,谈何亲情?真正关心我的只有父母。可父亲现在敌我不分,母亲为了护我,也……’越想越难受,他双目低垂,恭敬地站在伍韵身旁,不再多言。
‘人生,还有什么呢,尽是一些荒诞可笑的事情。一直坚持的事,是谎言;一直尊敬的人,是谎言;一直期待的家,是谎言。’
‘生而为人,其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,成长的过程必须忍受痛苦。尚未体会欢愉,我已尝遍其他三味。’
苏埠还浸在自我麻痹中。
伍韵却将他的话听进耳中,狐疑着拨开豆子胸口,小豆子被自己的白毛撩到,痒极了,咯咯大笑起来,只不过他嗓子坏了,声音像粗粝的沙子,在这夜里,尤其可怖。
白毛下果真有字!伍韵扫了一眼,宛若用墨汁刺青,极为清晰的两个小字~幻古~。
伍韵的脸色未明的转了几转。古风捕捉到几分松懈,赶忙道:“是不是幻古?”
这也无法说不是,伍韵只得点点头。
古风的泪立时下来了:“那是我的嫡子。幼时,极可爱,我与孩子娘极疼他,取名古敖,被敌人摄去时,刚满四岁。我的心一直疼着…敖儿天资最佳,出生时,天生异相。二、三岁仅凭直觉,就能化解吉凶。那时,我们都大意了,才让贼人得手。”
玉静舒眼珠乱转,缓缓后退,心中的讶异程度不亚于旁人,暗道:难怪,这老家伙时常在老太婆的牌位前絮叨,原来是为了这个娃娃。
可,谁能在古家主宅摄人?那时的古家,可不是现在。几百年前的古家,实力正是最盛之时。
月色掐着时辰停在当空,惨白的光线,照的各人脸色各异。
木异最后一记鞭子,捆住古博手脚。
不能放开手脚与之拼命,所以木异跳闪躲避,打得尤其憋屈,他抹着额上汗珠,蹲下来看着不停挣扎的古博,笑道:“小博啊,让哥哥来帮你一把。”
并指一点,一缕蓝火窜进古博眉心。古博的脸色由青转红,再由红转白,变了几回,方恢复原貌。
古博缓缓张开眼,脑子依然木着,想了片刻,漆黑的眼珠,慢慢蒙上一层水雾,抽泣起来:“英娘……”
木异拍拍他的脸,竖起手指,问道:“我是谁?”
古博苦笑,低声道:“蓝焰郎君。”
木异满意地捏捏他的脸,同样低声道:“人多时,记住,喊我木异道长。”言罢,打个响指,替古博松了绑。
古博正准备爬起来,就听到古风伍韵的对话,手脚停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着伍韵怀中。
没有面具遮掩的小白僵,在月光下,越发丑陋,一身白毛,五指尖锐,青面黑目,虽无獠牙,但也足够吓人了。
“嘿嘿,嘿嘿,嘿嘿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窃笑声从花丛那边响起,众人回头,又被吓了一跳。
早已断气的苏母歪着脑袋如木桩一般矗立在那里,渗人地笑声正是她发出的。
“英娘!”
“母亲!”
“伯母……”
几声同时问出,苏琼英丝毫没有反应,双脚僵硬地往前走去,却是往古风那里走去的。
“无耻小儿,你还记得我么?”从苏母口中传出一种声音,一个苍老的女声质问的声音。
被声音喝住的古风,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,才想起此人乃是凡人,能有多大能耐,稳住身形,他怒喝道:“装神弄鬼,你是何人?”
“日子久了,我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。很多人都说我装神弄鬼!”苏琼英一脸干涸的血痕,在晕黄的月下,甚是吓人,她紧闭着双眼,却仿佛能看清所有人似的,转悠着脑袋,对着大伙惨然笑道:“当初,都是拜你所赐,我方有今日神通。”
随即一指伍韵,她裂开嘴,笑了,发出苍老的声音:“我苦心经营多年,只为今日!竖子,眼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嫡子,失散多年,赶紧相认啊,扶他上位,他可是古氏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呢。呵呵呵呵……”
古风仿佛想到了什么,手脚冰凉,瘫倒在地。
“你也晓得心疼?我还以为你是石头做的?”苏琼英颤抖着继续往伍韵方向前走去。
小豆子坐在伍韵的手臂上瑟瑟发抖,将头埋在伍韵的脖颈处,低声嘶吼着。
“呵呵,小家伙,怕我么?”苏琼英走近几步,好笑地歪着头,像在看着豆子发抖,取笑道:“我将你剥魂抽魄,炼成白僵,填做阵眼,你当然记得我。可你别记恨我,这一切,都是你父亲的报应。”
伍韵听得此女,慢条斯理说着无比残忍的话,忍不住驳斥道:“你若恨谁,尽管使出手段,杀他、剐他就是。何必为难一个孩子?”
“伍家的孩子就是心软。”苏琼英将头转向他,桀桀怪笑几声:“可我不喜欢简单。我就喜欢反反复复地折磨人。我就喜欢看见他们崩溃哀嚎。虽然等待的时间久了些,享受最终的结果,才是重要的。”
“扔根骨头,你就会看见狗儿摇头摆尾地凑过来,可是狗儿并不知道,这根骨头是有毒的。追逐骨头的狗儿越多,死去的模样越好看。你且安心坐着围观就是,是不是很有趣?”苏琼英僵硬着将头转向木异,别有所值地笑道:“你说,是不是啊,小道长?”
木异冷哼一声,并不答话。忽然,魂佐从后方跳出来,直接一鞭子,抽了过去。
苏琼英闷哼了一声,被鞭子抽个正着。轰然倒下。
古博手脚并用,爬过去,抱住苏母,检查一番,见腕间铜铃仍在,松了一口,瞪着木异责怪道:“你也知道,那妖人用的是英娘的躯壳,下手也太重了!”
木异毫无诚意地随口敷衍道:“对不起。”走过去,将苏母脖颈上的木牌,一把扯下。
苏母皱眉呻吟一声,胸口起伏几回,咳出一口粘痰,有了呼吸。古博先悲后喜,顾不得责怪好友无理,扶住苏母,不叠声地呼唤她。
木异扯着木牌对着月光吼道:“小娘皮,洗干净脖子,等着爷爷去寻你算账!”掌心透出蓝红交织的火焰,将剩余的木牌毁成渣渣。
吹吹滚烫的手心,木异绕绕头,还准备招呼一下:“那个…欸?”
四下里,挺热闹的。
古博抱着苏母正在痛诉久别;古风抱着小豆子,不肯撒手;只有伍韵一人,无奈地袖手一旁。
谁都在,唯独缺了那二人。
“你们谁见着苏埠和老妖婆了?”
古博谈兴正浓,听得儿子不见了,赶紧扭头查看四周,果然不见苏埠身影,扶着昏昏沉沉的苏母,站起来,奇怪道:“方才,还见他跟在伍公子身后。”
伍韵摇摇头:“方才他见伯母被鬼怪附身,就悄悄跟过去了,想唤醒伯母。”与木异对视一眼,他惊呼道:“糟了。”
“那老妖婆一心想要夺舍,用血亲换她丈夫回魂。”木异冷笑道:“见我们斗得正欢,正合她意,顺手牵羊。”
古博面目有些狰狞,咬牙道:“母亲,她为何如此?几次三番加害于我。”
“甭想那么多为什么。”木异掏掏耳朵,朝指尖吹出一团蓝雾,“好在我做事小心惯了。她不做法还好,若要做法……”
古博的脸色又发白了,别别扭扭道:“那个蓝,木异道长。”
“何事啊?”
“我父亲,是个老实人……”
“了解,了解。你父亲若滑头,此刻家主是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木异嘿嘿一笑,对众人解释一番服丹效果:“小博放心,我替儿子算过运势,他命格极好,贵人无数,定会遇难成祥。此事虽有波折,但性命无虞。